贞懿眼中闪过讶色,谢迟昱原本平静的眸光骤然沉了沉,眉峰几不可察地蹙起。
“清菡,你……”贞懿正要细问,温清菡却已笑着岔开话题:“姨母和表哥来找我,是有什么要紧事么?”
贞懿见她不愿深谈,便顺着话头道:“是安澈的事。他先前竟想散播谣言诋毁你,幸而长珩及时发现,不仅拦下了,还顺藤摸瓜查出了他与其舅父在工部贪墨的证据,如今人已下狱了。”
温清菡闻言,指尖微微一颤。
她虽知安澈品性不堪,却未料到他竟卑劣至此。后怕如潮水般涌上,脸色都白了几分。
贞懿轻轻握住她的手:“莫怕,你表哥都处置妥当了,绝不会让他损你分毫名声。”
温清菡抬眸看向谢迟昱,眼中满是感激:“多谢表哥。”
谢迟昱却只淡淡道:“你是我表妹,应当的。”
话虽如此,他的目光却再次落回那绣筐里,那对鸳鸯刺眼得紧,针脚细密,情意绵绵。
是绣给谁的?
这个疑惑像一根细刺,猝不及防扎进心底。他袖中的手指缓缓收拢,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
风过庭院,吹得绣架上的丝线轻轻晃动。
温清菡垂眸避开他的视线,指尖下意识地将几缕碎发别在耳后。
贞懿见温清菡有意避开香囊的话题,便也未再深究,只想着日后这孩子自会告诉自己。
她心底其实还存着一丝念想,或许那些绣品,是给长珩预备的呢?她始终未曾放弃让清菡嫁给儿子的念头。
只是脑海中不经意闪过姜元初那张温润含笑的脸,又想起前些日子他亲口说的“心悦清菡妹妹”,贞懿心头忽地一沉。
该不会是给姜元初的吧?
这念头让她隐隐不安起来。
送走姨母和表哥后,温清菡便将绣筐搬回了屋内。庭院里毕竟太过显眼,如今姜元初还未正式提亲,若再被旁人瞧见那些鸳鸯纹样,她真不知该如何解释。
幸而贞懿方才未再追问,温清菡轻轻舒了口气,指尖拂过绣筐中那对尚未成型的鸳鸯,心头却莫名空了一瞬-
夜幕沉沉,文澜院书房内烛火通明。
“大公子,太子殿下已暗中部署妥当,不日便可收网。”秉烛垂首禀报。
谢迟昱手中笔墨未停,闻言只微微颔首。
笔尖在宣纸上行云流水,可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白日里看见的那方绣帕。
鸳鸯交颈,情意绵绵。
他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团污渍。
“打听清楚了么,”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是给谁的。”
书房内静了片刻。
烛火噼啪作响,映得谢迟昱侧脸明暗不定。
秉烛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小心翼翼的忐忑:“回大公子,是、是给姜世子绣的。还有,属下还看到,表小姐似乎,已经开始绣制自己的嫁衣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书房内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谢迟昱缓缓抬起眼。
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此刻却沉得骇人,烛光映进去,竟照不出一丝光亮,只有凛冽的寒意寸寸漫开。
周身气压骤降,连烛火都仿佛畏惧般摇曳不定。
秉烛脊背发凉,垂着头不敢动弹,只觉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谢迟昱握着笔的手一动不动。
良久,他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那张俊美的面容更添了几分森然。指尖力道缓缓加重,上好的紫檀木笔杆在他掌中发出不堪承受的细响。
“咔嚓”一声,笔杆应声而断。
断裂处尖锐的木刺扎进掌心,渗出血珠,他却仿佛浑然未觉。只是静静看着那支断笔,眸中翻涌着某种近乎暴戾的情绪,又被强行压回深不见底的寒潭之下。
“下去吧。”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秉烛如蒙大赦,躬身退出时,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书房门轻轻合拢。
谢迟昱独自坐在案前,摊开手掌,血珠顺着掌纹蜿蜒而下,在宣纸上洇开暗红的痕迹。
他盯着那抹血色,眸色晦暗如夜。
半晌后,才拿出帕子将手中血渍擦拭干净。
已过子时,窗外风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
紫檀木桌案上,摆放着三支被折断的墨笔。
谢迟昱坐在那里,良久未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像,手中的纱布还渗着血渍,可他全然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