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在街市上与姜元月仓促一别,温清菡心底便一直惦念着。
儿时相伴的情谊最是纯粹珍贵,这些年虽偶有书信往来,到底不及面对面畅谈。
她有许多话想问元月,边疆的风物,旅途的见闻,更多的,是想与这最知心的手帕交,说一说自己这段时日在汴京、在谢府的种种心境起伏。
那些对姨母的感激,对未来的彷徨,还有对那个人,越来越无法忽视的甜蜜又酸涩的倾慕。
还得解释一下先前约定好的,姜元月一到汴京安顿好了,温清菡便搬离谢府,去往姜府与姜元月同住一事。
原是一条后路,如今看来,许是不用了。
姜元月父亲是祖父温承德的学生,幼时也极疼爱温清菡。
翠喜亦是真心为自家小姐高兴。她从小便在温家服侍小姐,也深知姜元月这位姜家小姐的性子爽朗真诚,幼时便常常护着自家温软的小姐,是难得不因门第之别而真心相待的朋友。
“太好了小姐!”翠喜脸上也绽开笑容,利落地开始收拾妆台,“眼瞧着快午时了,去望仙楼也得走一阵子呢,咱们得快些准备起来,可别让姜小姐久等了。”
主仆二人顿时忙碌起来。温清菡对着镜台略施薄粉,点了口脂,换上一身颜色娇嫩又不失端庄的衣裙,一想到就要见到至亲好友,心里既期待又有些紧张。
“对了,”她忽然想起,转头吩咐翠喜,“元月最喜欢我绣的那些花样子,前阵子我正好新绣了几条帕子,纹样都是按她从前夸过的那样改良的,你去帮我挑两条最精致的包好,我要带给她。”
话音刚落,她又轻轻“哎呀”一声,拍了拍自己的额角,略带懊恼:“瞧我这记性!还有前些日子,她信里央我帮她留意的那几册新出的话本,我从书谱买到了,就放在我书架第二格,翠喜你一并帮我取来。”
翠喜看着她难得这般有些手忙脚乱、却眉眼生动透着欢喜的模样,忍不住抿嘴笑了:“小姐,您别急,姜小姐约定的时辰还早呢,咱们慢慢收拾,都来得及。”
温清菡却摇了摇头,手下动作并未放慢,她心里有自己的盘算。
往常翠喜出门采买,总要提前好几个时辰出门,之前汴京最有名的点心铺子,翠喜也得一连去上好几次才能排队买到。
从谢府到望仙楼,若乘马车自然便捷,用不了多少时辰。可她如今身份尴尬,说是表小姐,实则是父母双亡,祖父故去,依傍姨母的孤女。
前几次出门,皆因姨母贞懿大长公主或表哥谢迟昱同行,她方能顺理成章使用谢府的马车。
如今独自赴友人之约,若再随意调用府中车驾,难免落人口实,觉得她不知分寸,恃宠生娇。
她不愿给姨母添麻烦,更不想让府中下人,乃至……让表哥觉得她不懂事。
“还是走着去吧,”她对翠喜说,语气平静,却带着坚持,“路上还能看看街景。”
温清菡临出门前,鬼使神差的将绣着凌云仙鹤的香囊给放在身上,一起带出门。
她想着或许运气好,能在外边偶然遇见谢迟昱的话,正好可以立马把香囊送给他-
她身子骨向来不算强健,加之久居深闺,鲜少长时间步行。
主仆二人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穿过数条繁华街巷,待望见望仙楼那气派的金字招牌时,温清菡已是呼吸微促,后背与额间都沁出了一层细密的香汗,脸颊也泛起了红晕。
翠喜心疼地取出帕子,仔细为她擦拭额角颈间的汗珠,又替她理了理略微松动的鬓发。
“小姐,累着了吧,咱们到了。”
温清菡喘匀了气,望着眼前热闹的酒楼,眼中泛起明亮的光彩,一路的疲乏仿佛也被即将重逢的喜悦冲淡了许多。
她轻轻舒了口气,整理了一下裙裾,对翠喜露出一个温柔而激动的笑容:
“嗯,走吧。”
望仙楼三楼雅间,姜元月早已翘首以盼。
门扉轻响,温清菡的身影甫一出现,她便像只欢快的雀儿般迎了上去,一把拉住温清菡的手,上下打量着,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思念与激动。
“清菡!可算又见到你了!”姜元月拉着她在铺着软垫的椅中坐下,桌上早已摆满了各色精致菜肴,香气扑鼻,显然是掐着时辰备好的。
温清菡看着满桌佳肴和好友殷切的眼神,心中一暖。姜元月性子急,却最是体贴周全。
“清菡,你快告诉我,你一切都好吗?”姜元月握住她的手,力道有些紧,眼圈微微泛红,“当初宁州的消息传过来,我真是……后来又收到你的信,知道你要来汴京投亲,我这一路上心都悬着,就怕你受委屈,或是路上再有什么闪失。”
见好友真情流露,温清菡心中感动,忙伸出纤指,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湿意,声音是一贯的温软柔和,带着安抚。
“我很好,真的。如今暂居在谢府,姨母……就是贞懿大长公主,她待我极亲厚,府中上下也周全,你不必为我担忧。”
她不愿好友挂心,略过自己寄人篱下难免的谨慎与那些微妙心绪,只拣了安好的话说,又关切地反问:“倒是你,跟着姜伯父在边关,一切可还习惯?那里风沙大,气候也迥异。”
姜元月闻言,顿时眉飞色舞起来。
她天生就不是养在深闺的性子,自幼便羡慕话本里的侠女,喜爱四处游历。此番随父戍边,虽条件艰苦,于她却是难得的历练与见识。
“那当然!我是谁呀?”她挺直脊背,语气里满是自豪与骄傲,“边关风光与中原大不相同,虽然辛苦些,可也开阔了眼界,结识了不少有趣的人!”
随即,她话锋一转,眼中闪着期待的光,“对了!你之前在信里答应我的,待我到了汴京,就搬来姜府与我同住,这话可还算数?我可是一直盼着能和你像小时候一样,日夜相伴呢!”
此言一出,温清菡脸上的笑容却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
她眼神微闪,唇瓣动了动,竟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
姜元月何等敏锐,立刻察觉了她的迟疑,故意板起脸,佯装不悦:“怎么?你方才说的那位姨母,贞懿大长公主,她待你真有那么好?好到让你连与我这多年的姐妹同住都这般为难了?”
语气里带着三分嗔怪,七分探究。
“不是的,元月!”温清菡急忙摆手,生怕她误会,心里又急又愧,声音都染上了一丝急切,“我怎么会不愿意和你一起住?姨母待我确实恩重,给了我栖身之所,我心中感激不尽。只是……只是眼下,怕还不是时候。等我寻个恰当的时机,好好与姨母禀明,征得她同意,一定去姜府陪你住上几日,好吗?”
她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看着姜元月的脸色,生怕好友真的生气。
见她这般急切解释,小心翼翼的模样,姜元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方才那点佯装的恼意烟消云散。
“瞧你,吓成这样,我怎么会真的怪你?”她伸手捏了捏温清菡柔软的脸颊,眼中满是了然与疼惜,“你如今有了安稳的依靠,过得好,我就比什么都放心。不过,这话可是你说的,过些时候,定要来陪我住些日子,不许耍赖!”
“我可想你了。”说着,姜元月又像小时候那样,亲昵地抱住温清菡的腰,将脸靠在她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