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渊……”
冯秋兰艰难地从喉间挤出二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破碎的气音。
“冯道友莫不是眼花了?”他语气更冷,指节微用力,逼她与自己对视,“连魔尊与魔将都分不清了?我只是魔尊座下袁十二,可不是你口中的于渊。”
冯秋兰却未再挣扎,只定定凝着他的眼,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上来,如断线珍珠,一颗颗砸落在他手背上。
“我知道是你。”
她一字一句,带着哭腔。
“于渊,我知道是你。”
“放手……”
她那双清亮的眼蓄满泪花,眸中无算计,无恐惧,只有铺天盖地的心疼与委屈。
溯忆丹的药效,在这一刻剧烈松动。
脑海中有什么东西疯狂冲撞,那些被篡改的记忆,被刻意掩埋的画面,如冲垮堤坝的潮水般涌来。
于渊似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手,踉跄后退半步。
他望着自己的指节,似还残留着她脖颈的细腻触感,还有她眼泪滚烫的温度。心口传来尖锐抽痛,似有什么东西,要冲破层层壁垒破土而出。
冯秋兰捂着脖颈剧烈咳嗽,新鲜空气涌入肺腑,呛得她眼泪流得更凶。
她缓了许久,才望着眼前脸色变幻不定的于渊,轻声问:“于渊,你是不是失去了记忆,才将我当作周玲漪的替身,对不对?”
她上前一步,声音放柔:“你忘了什么,没关系,我都可以告诉你。所有的事,我一字一句,讲给你听。”
于渊恍然回神,强行压下脑海里的陌生画面,眼底重新覆上冷硬冰壳。
他嗤笑一声,语气满是不屑鄙夷,似听了天大的笑话:“冯秋兰,少在这里花言巧语。怎么?被谢明澈抛弃了,就想回头缠着魔尊,打我的主意了?”
他的话如冰刃扎来,冯秋兰却未动气,只望着他轻轻摇头:“我从未背叛你,也未曾攀附谢明澈。我当众拒了他收我为亲传弟子的要求,自始至终,也从未想过依附任何人。”
她顿了顿,认真问道:“于渊,你还记得琉璃果吗?”
“琉璃果……”
三字入耳,于渊的脸色罩上茫然。
他隐约记得,当年闯玄牝秘境,九死一生从玄水麒麟爪下夺得这枚至宝,可搜遍脑海记忆,竟全然不记得这枚能起死回生的至宝,最终去向何处。
思及此,他眼神骤然锐利,周身魔气翻滚,盯着她,似要将她神魂看穿:“你怎么会知道琉璃果?”
此事除他之外,再无人知晓。
冯秋兰未回避他的目光,将地宫之中谢明澈亲口所言,一字一句尽数告知。
从十四年前正道联盟设下圈套,他为救周玲漪闯入玄牝秘境取琉璃果,到他将琉璃果种在心脉温养,却被假圣女趁他心神俱裂时拔去护心鳞,遭上百位正道大能围剿,九死一生逃出生天。
再到五年前,谢明澈为救沈皎皎,寻遍古籍找到玄牝秘境,知晓琉璃果在他身上,便利用周玲漪布局引他现身。
最后,是烟波渺的潭底。
“我护送你前往临仙城途中,在烟波渺潭底被雾隐妖围困,灵力耗尽,在水中窒息而死。”冯秋兰声音微颤,望着他的眼一字一句道,“是你,忍着剜心剖骨,神魂剥离之痛,将扎根在你心脉,与你神魂相连的琉璃果,完整剥离喂给了我。”
“谢明澈将我拖入地宫,欲放干我血炼出琉璃果之力救沈皎皎,也是他亲口告知我,我这条命,是你拿半条命换回来的。”
于渊僵在原地,脑海中如惊雷接连炸开,溯忆丹筑起的记忆壁垒,裂开一条巨大豁口。
那些被掩埋、被篡改、被强行抹去的画面,疯了般涌入脑海。
烟波渺深潭,黑水翻涌,雾隐妖尖啸刺破耳膜,她缓缓下沉的身躯,苍白的脸,紧闭的眼,还有那缕渐渐消散、早已刻入他骨髓的气息。
他抱着她失去生机的冰冷身躯,那毁天灭地的绝望如潮水将他淹没。还有剜出琉璃果时,心脉被生生撕裂,神魂被寸寸剥离的痛苦。
那痛,比当年遭正道围剿,被拔去护心鳞,还要痛上千倍万倍。
可他当时抱着怀中人,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她不能死。只要她能活过来,他赔上这条命,也值得。
于渊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蜷起,微微发颤。
他望向眼前的冯秋兰,望着她眸中泪光,望着她苍白却依旧坚韧的面容,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你……你说的是真的?”
“是真的。”冯秋兰目光灼灼,满是认真,“你若不信,可自行探查。琉璃果的力量仍在我体内流转,你比谁都清楚它的气息,更清楚它与你心脉残留的印记,同出一源。”
于渊上前一步,抬手时指尖微颤,轻轻触上她的腕脉。
魔气顺着腕脉探入,须臾便捕捉到那股熟悉的磅礴生机,纯净而温暖。那力量里,还缠着他独有的蛟龙血脉印记,与他心脉中残存的琉璃果余温分毫不差。
是琉璃果。
真的是琉璃果。
他竟真的将这枚能助他破境、能报当年围剿血仇、能逆天改命的至宝,剜心剖骨取出,喂给了眼前这个女子。
于渊沉默良久,指尖从她腕脉滑落。
可刻入骨髓的警惕与多疑,终究压过了心底的悸动。两百多年的背叛与厮杀,早已让他裹上冷硬的铠甲,不肯轻易卸下防备。
他猛地阖眼,再睁眼时,眼底波澜尽数压下,又变回那副冷硬嘲讽的模样:“就算你所言属实,又如何?”
“不过是我一时糊涂,错把鱼目当珍珠,做了桩亏本买卖罢了。”
他别开脸,不去看她泛红的眼眶,语气硬邦邦的,戾气却淡了许多:“今日我可放你离开,若再让我发现你耍弄心机,或是损害魔界分毫,我定不轻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