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淡酒香弥漫,是千日醉,很甜,却也比他尝过的任何东西都苦。
看着那人安静的眉眼,他有瞬间的恍惚——这样的场景莫名熟悉,似乎以前发生过。
他也曾这样告别。
沉默的,无望的,像是一滩沸腾过又逐渐腐烂的死水。
可又不一样了。
那些关切的目光,藏于衣襟下的血,像是灰烬中忽明忽暗的馀焰,倏忽碰上了干草枯柴,便让期待复燃起来,宛如饕餮般,愈演愈烈,势不可当。
那些困惑丶阴影丶极深的惶恐被通通烧尽,熊熊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在至亲至爱的目光中,天裂般的伤口缓慢愈合。
他不再是沈承安的影子,不再承载着谁的期许。
他是沈扬戈。
他再次沸腾起来。
*
房门推开,一股裹挟着灰烬气味的风扑面而来,吹得沈扬戈衣袂翻飞。
邳川的阵法暂撤,空气便不再是虚假的清新,而是带着焦灼丶刺鼻的沉闷。天色呈现出不祥的昏黄,压得人喘不过气。
封司幸已经在院外等他了,听到门吱呀推开,她立马起身,手中捧着一个木盒。
檀木之中,红绸之上,正是真言净世转经轮。
此时它光彩黯淡,宛如个普普通通的鎏金摆件,但所有人都知道它的力量——数世轮回,生生不灭。
沈扬戈见过它,也成为了它的主人,可对于如今的他而言,这柄神器太过陌生。
他握住了冰凉的轮柄,没有一丝反应,封司幸眼底闪过失落,随即又被忧虑淹没:“你可以吗?”
如今转经轮封存,沈扬戈又是残魂之躯,拼拼凑凑才勉强苏醒,如今御剑都费劲,更别提要闯过鬼神不入的长阳漠了。
剑阁那些弟子至今未归,外人也不得入,如今形势较百年前更为凶险!
“要不然还是算了,我还回去吧!”封司幸想抢回转经轮,却被避开了。
沈扬戈掂了掂手感,将它随意楔入腰间,他提起拂雪,露出笑:“放心吧,没事的。”
雷云霆等人早已等了多时,或蹲或站,有人别过脸去;有人死死盯着地面,仿佛要盯出一个洞来;有人拳头紧握,骨节隐隐泛白;见他出来,纷纷站直身子。
“扬戈。”他们眼巴巴地想要再劝,话却卡在嗓子里,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不是没有愿意以身试险的勇士,但无人能唤醒转经轮,甚至穿不过长阳漠第一层的罡风戾气。
只有沈扬戈了。
只剩他了。
沈扬戈自然也明白,他望向衆人:“雷叔,我要走了,闻禛就交给你们了。你们要守着他,像守着我一样守着他。”
雷云霆张了张嘴,厚唇翕动,却始终出不了声,最终只沉重地点了下头。
“放心。”
得到保证的沈扬戈笑了笑,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熟悉的脸,往前几步,又突然停下。
“扬戈……”衆人不知他想做什麽。
沈扬戈没有回头,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孤注一掷:“要是我成功了,他要来接我!”
“什麽……”
“要是……”沈扬戈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声音低下去,“要是失败了……”
失败了,又怎麽办呢。
这个念头如同刀刃在他腹里翻江倒海,又从喉间破出,要将五脏六腑搅成一团烂肉。他猛地哽住,疼得不行,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却依旧倔强昂头,嘶声道。
“失败了,也要来找我!!”
他蓦地回头,眼神是那麽决绝,近乎哀切——
“你们告诉闻禛,他要来找我!把我的骨头捡回来!像小时候那样来找我!不要别人,就要他!就要他!!”
一点滚烫的希冀宛如火星,呼哧一声,顷刻燎原,火光映红半边天。他目光灼灼,赤足站在火中。
连血带肉,化作飞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