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眼花了一样。
沈扬戈看得呆了,木木愣愣地被人揽起,直到身後垫了厚厚的褥子,才回过神来,擡头就对上一旁封司幸看好戏的目光,眸中小火苗又蹭蹭地冒起。
“你为什麽在这里。”他凶巴巴道,看上去像是被踩了尾巴,嗷嗷龇牙的狗崽。
“喂,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
沈扬戈将愤怒的视线投向身旁的宁闻禛,想让他评评理,却见对方淡定垂眸,从一旁案几上捞来了药盏,慢悠悠地吹凉,似乎默认了一般。
啊?
他的底气就不足了。
不会吧,还真是?
沈扬戈小心地觑了觑两人,又含住递来的汤匙,药味霎时在舌尖迸开,他的脸皱着一团,含含糊糊地哼唧了一声。
“谢谢……”
封司幸故意板着脸,眉梢轻挑:“什麽,没听清。”
沈扬戈似乎臊着了,把脑袋往宁闻禛的手臂上一埋,又露出一双清亮的黑眸,似乎弯了弯:“不好意思啦,谢谢!”
宁闻禛接住了扑来的小狗,又稳住乱晃的药碗,笑着往他的额上敲了一记。
于是,封司幸也笑了。
*
沈扬戈醒来一会儿,就开始犯困,依旧强撑着说笑,最後在衆人的逗趣中,脑袋一歪,靠在绵软的被褥里沉沉睡去。
直到他的呼吸平稳,宁闻禛和封司幸同时敛去笑意。
他们注视着床上那人,一时沉默无言。许是刚才说得太多了,他们用一个个真假掺半的谎言,编了荒诞的故事。
在他们的描述里,幽都的封印解开,所有人都自由了,足迹遍布大江南北。而沈扬戈跟着宁闻禛历练,却在一次和魔修法斗中,因术法不精被重伤,睡了好几个月,醒来却记忆受损了。
沈扬戈不疑有他,尤其是听到封司幸说自己“术法不精”时,还颇为认同地点点头。
事实事实。
随即他又反应过来,心虚地偷瞄宁闻禛:“也没有……特别差吧。”
宁闻禛只笑了摸摸他的脑袋,像是撸狗一样。
完蛋,还真是。沈扬戈在心里偷偷叹了口气,又瘪嘴继续听着过往故事,插嘴道:“所以雷叔他们都不在吗。”
他有一点点小失落:“我醒来了,也看不到他们吗。”
封司幸一噎,她看了看宁闻禛,那人丝毫没有回应,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那天南海北的,指不定都在往回赶呢。”
沈扬戈愣愣看着她,一时不察,又被人捏了腮帮子,只听宁闻禛轻声道:“你想见他们,自然见得到。”
他点点头:“想见。”
“好。”
直到沈扬戈再度入睡,宁闻禛燃起定魂香,袅袅白烟从香炉倾泻而出,瀑布般淌在地上,封司幸才开始收拾桌上的器皿。
若是有懂行的鬼修在场,就能一眼认出,那些都是极为阴诡的魂盅。
是夺魂术的载体。
“吴师叔说,他的魂魄在过阵时被我们布置的魂阵扯了一些下来,散在三千山脉里,只是太稀碎了,只能一点点找回来——”
说到这里,封司幸偷偷瞟了一眼宁闻禛,只见那人依旧敛眸,正用湿布擦拭着沈扬戈的脸颊。
他的目光如此专注,神情虔诚,长睫微垂,像是脆弱的蝶翼。
她一噎,将魂瓶上的流苏搅成一团,犹犹豫豫道:“因果刺了结的都彻底湮灭了,师叔交代说,现在哪怕把全部魂魄就聚拢,也只有一小半,不知道会不会影响七情六欲……像是上次,他醒来又昏迷,差点连身躯都聚不拢了,所以轻易不能动怒丶动念丶动欲丶动情。”
话音落下,四寂无声。
宁闻禛手中的动作顿住了。
“也就是……”封司幸嗫嚅着,“你丶和他……”
天呐,她都不知道该怎麽开口了!
每个字都跟小石子般,晦涩地卡在喉头。
“我知道了。”宁闻禛的目光沉静,沿着虚空描摹一遍那人的轮廓。
他道:“我不会再让他冒险。”
封司幸听懂了他的意思,咽下那些未说出口的话,任由锋利的棱角划破食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