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扬戈笑道:“我只要素灯,这样才有诚意。”
“哦——”小贩拉长了语调。
宁闻禛不明白其中含义,只见小摊贩从身後掏来一只纯白的素灯,冲沈扬戈眨眨眼,笑吟吟道:“是我冒昧了,客官是要送给心上人的吧。”
心上人。
宁闻禛愣住了。
这三个字似乎取悦到了沈扬戈,他勾起嘴角,没有解释,只是又摸出几枚铜板:“还劳烦借下笔墨了。”
“嘿嘿嘿……”小摊贩喜滋滋地接过钱,他眉不见眼,指了指身旁的小木桌,“有呢有呢,客官自用就好。”
沈扬戈坐了过去,摊前恰好又路过几人,像是夫妻模样,小摊贩的眼睛盯着他们,便特意拉高声音,说了几句吉利话:“客官,咱们榴花镇的规矩——就是给心上人点灯笼,两人一盏,恩爱到白头哩!”
于是,爱侣被纷纷吸引过来,在一声声讨价还价里,小摊前好不热闹。
沈扬戈没有应声,他下笔十分稳,但耳根却悄悄爬上一抹红。
画什麽呢……
他悬起笔,又开始迟疑了。
宁闻禛见他摸着素灯,一面面地看过去,歪头细细沉思着,墨滴在砚中,像是檐下垂的一滴雨。
有了!
沈扬戈的眼睛霎时亮了。
寥寥几笔,他便勾勒出了十二竹枝,是逐青伞上的图案。
幼时的他在竹枝的庇护下,一步步走入了荒漠;也撑着它,把至亲至亲送出了黄沙。
那是他的生,是他的死。
是他堪称潦草的一生。
他吹干墨,难得摘了面具,又屏息点上灯笼,将细绳系上。烛光摇曳,在他眼里融成了璀璨的星河。
他强行将笑意压下,抿着唇,提起小灯笼就往外走。袅娜的光影投在墙上,像是潋滟水光,随着他的脚步晃晃荡荡。
他步伐带着不易察觉的轻快,可就在穿过回廊,路过花窗的时候,又不自觉地放缓了。
他透过窗,见着月下湖前,两人正并肩而立。面前的九曲亭上,不知何时已然亮起了无数灯盏。
像是一座发光的楼阁。
沈扬戈的脚步停下了,只一墙之隔,却恍如万里。
宁闻禛看着他的笑意一点点凝固,沉寂,就像是夕阳在山坳敛去最後一丝霞光。黑夜就这样,骤然打翻了砚台,沉沉倾覆而来。
他本可以冲出去,讥诮着将两人分开,往宁闻禛手里塞入自己的灯笼,可以质问黎照瑾,究竟怀了什麽恶心的想法。难道他不知道榴花镇的习俗?不知道,两人一灯可以走到白头。
可他没有——他的心思也是阴暗的,潮湿的,见不得光。
也许他们知道呢,也许黎照瑾说给他听了呢。
也许,他愿意呢。
沈扬戈不敢去赌了,只悄悄攥紧了自己的灯。
他看着对面人脚下绚丽的光斑,像是踩着晚霞,又低头瞧了瞧自己的,素色宣纸上映出苍白的光,落在地上,拓在墙上,透着冷意。
他的灯不好看,和人一样单调死板。
沈扬戈扯了扯唇角,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他端详片刻,只是擡手,吹灭了蜡烛,又沿着来时路离开了。
他来时灯火盈盈如水。
他离开时却寂静无声。
那时的宁闻禛似有所感,倏忽转头,恰好与他错过。
他没有看见沈扬戈,自然也没有看见那只被当垃圾遗弃的,小小的灯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