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游(十)
甘棠山産赤心石,山路崎岖,却比不上沈扬戈曾经攀的绝壁。
他用剑鞘拨开茅草,便有睡醒的蒲苇被惊扰,飘飘悠悠升上了天。
一松手,锋利的锯齿叶弹了回来,在他手背上划出淡淡的血口。
沈扬戈低头,像是没察觉到痛楚般,一翻手,溢出的血珠就被甩在地上,顷刻洇入地里。
他收回目光,长腿一迈,轻巧一蹬,像是丛林穿行的猎豹,悄无声息就上了坎,等站稳身子,又自然向後伸出手,掌心朝上,是等待的意思。
宁闻禛微微一怔,他擡头看去,那人背着光,看不清神色,轮廓镀了层金边,他成为了在神像脚下祈祷的蝼蚁,小小一只,裹在黑暗里。
探出的那只手,骨节分明,强健有力,指腹上有淡淡的茧,他无法控制地想,若是它在皮肤上游走,粗糙的触感也许摩擦起红痕,激起战栗。
欲从念中生。
宁闻禛喉间发紧,他垂下眸,避开视线,笑着将手递了过去——然後攥住了那人的手臂。
他那时候以为自己表现得很自然,可殊不知,在旁人眼里,那是近乎刻意的疏离。
沈扬戈一顿,他神色自然,顺势手掌微擡,扶住了宁闻禛的手腕,带着他上来了。
然後两人自然松手,宁闻禛笑道:“好高啊。”沈扬戈则始终面无表情。
可如今,现在第三人视角的宁闻禛才发现了端倪。
沈扬戈将手背後,轻轻攥拳,尴尬地蹭了一下手心。
他察觉到了,那个人不想让他碰。
才转过几道弯,他们就如记忆中那样,遇上了中年男人,也见到了疯疯癫癫的常伯。
常伯指着那座山,说只要一直往前,永远都别後退,心够诚,就能见到赤心石。
听起来多玄乎,若是真的那麽简单,那为何数十年也不曾见到第二颗。宁闻禛没有认真,却看着沈扬戈取下面具,俯身问了一个问题。
“你痛苦吗。”
老人的动作戛然而止,他对上了青年的眼睛,刹那间,无数风呼啸吹过,茶寮的门帘被卷得猎猎作响。
那是一场跨越时间的交流,只在对视间就完成了,谁都不知道他们究竟说了什麽,只见疯癫的老头低下了头,哼起了小调,而沈扬戈直起身子,伴随着呕哑嘲哳的曲子,一步步走向命定的彼处。
宁闻禛却听懂了他问出的那句话。
你痛苦吗。
就意味着——
我很痛苦。
*
甘棠山是天生地养的幻地,就如金漆山是天然的无葬山一样,只踏进的瞬间,三人就被幻象叠加现实的传送给分离了。
整座山的山石都蕴养着微弱的灵性,致幻的植物攀援而上,在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隐香,让人不知不觉就中了招。
宁闻禛依旧跟随着沈扬戈,他像是被绑定的风筝,一头拴在沈扬戈的腕上,不远不近地被牵引着,牢牢锁在他的身边。
他见到沈扬戈早有准备,从怀里摸出了一根枯枝。
灵气宛如露水蒸腾而上,枯枝末端竟然倏忽冒了新芽,只有米粒般大,嫩黄地蜷着。
于是,周围的隐香逐渐褪去,沈扬戈将枯枝楔在腰间,又取下了小鱼剑,双手捏诀,小鱼便活了过来,悬空而立,瞪着呆眼,鼓腮吹着泡泡。
“去找他。”沈扬戈下令道,手指一定,小鱼便甩甩尾巴,顺着甬道就往石窟里去了。
可跟着小鱼转了几个弯,沈扬戈就顿住了。
他看着快乐摆动尾巴的小鱼剑,声音冷冽:“我让你找他了?”
地上正是盘膝而坐,阖目的黎照瑾。
小鱼剑依旧瞪着死鱼眼,不明所以地转着圈,完全不知道主人为何愤怒。
沈扬戈深吸两口气,强压下怒火,他狠狠上前,从那人腰间垂落的縧带下,捞出另一只传讯玉剑,正盈盈发亮着,与悬空小鱼的肚皮光同频呼应,像是在呼吸一般。
沈扬戈眸中几乎要喷出火星。
“他把这都给了你!”他咬牙切齿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