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走吧!”
他伸手触碰到那团黑雾,像是要牵起它的衣角,一如幼时那样。
霎时间,一阵轻灵的铃音从天外传来。
叮铃——
所有人的视线被铃音吸引过去,只见遥远的天幕上,骤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虚影。
是真言净世转经轮。
它悬浮在半空中,金色轮廓勾勒出复杂繁琐的线条,转筒一圈圈转动,荡开云翳。倏忽间风起云涌,本来阴沉沉的天骤然大亮,金色霞光从荒漠尽头透过来,铺就了一条通天的路。
恰好延伸在沈扬戈脚下。
叮铃——又是一声。
只见沈扬戈指尖触碰的地方,黑雾一点点褪色,先是发白,随着白色愈盛,最後镀上金色。衆目睽睽之下,怪物下半身褪成灰白,已近消散。
怪物从雾气中凝成黑爪,俯身往下,小心地摸了摸青年的头。
沈扬戈低下了头,他满面泪痕,却不敢对上它的视线,只能一遍遍恳求着。
“雷叔,你们走吧。”
“停下吧……”
他不能再让他的至亲伤害其他人了,哪怕是为了他。
哪怕是背叛,他也要亲手送走他们。
如果这是你的愿望……怪物深深看了孩子最後一眼,有些难过。随着执念溃散,它小山般的身躯渐渐虚化,从底部开始,化作淡金光点,洒了漫天。
在它消失的最後一刻,冥冥之中,像是谁勾住了他的发绳,轻轻一扯。
啪嗒一声,像是崩断的弦。
红绳霎时断裂,墨发垂落,一枚铜钱滚落在沙上。
沈扬戈呆坐许久,他低着头,用脏兮兮的手捡起了铜钱,拢在掌心看了许久,一滴眼泪溅在上面,融化了尘土。
连他也不要他了。
原来他那麽讨人厌啊。
他在沙上掏了一个坑,将铜钱埋了进去,立了一个小小的坟冢。
“你们自由了。”
他压实沙土,随即又摸起发绳,在断口系上死结,拢起头发,重新束起马尾。
好像什麽都没变。
沈扬戈撑起身子,头也没回,径直走上归途。
他说:“你们不是我的仇人。”
所以,活下来吧。
他的发间系着一根褪色的红发绳,末端不再坠着铜钱,只打了死结。
追兵愣愣看着他离开,竟没有一人上前。他们像是恍然醒悟一般,笼罩在身上的杀意被涤净,此时才从浑浑噩噩中脱身,茫然地看着前方。
他们在做什麽?
有人目露迷茫,呆愣地看着自己沾血的手,这场杀戮的意义又在哪里?
他们是因,他们是果,因果报应却让受害者承担。
如果是他们,根本不会站出来拯救所谓的“仇人”。
有人的剑霎时脱手,长剑“呲”地没入黄沙,竖插着宛若一个坟冢。那人泪流满面,朝着黄沙里的背影跪地长拜。
“剑圣大人!”
一时间,无数武器落地,狼狈的追兵跪地,朝着罡风四起的地方齐齐拜送。
山呼——
“剑圣大人。”
沈扬戈的身後,罡风再起,逐渐形成风暴。风卷狂沙,遮天蔽日,筑成了参天沙墙,彻底隔绝了衆人的视线。
他将至亲丶至爱留给自由,将自己献给囚笼。
至此,幽都迎回了他们的王。
唯一的幸存者,唯一的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