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见山是唯一走到中心的人,身边弟子杀红了眼,鲜血和断臂飞溅,像是泼天洒落的红墨。
那个怪物,那群怪物,隐藏在雾里,他们贪婪地吞噬血肉,然後长出了肢体,断肢残躯囫囵拼成了一个扭曲的形状。
亡者的头颅被提起,一起瞪大了眼,目眦欲裂,血丝遍布眼白,像是被捏碎的熟鸡蛋,他们瞳孔里燃起了仇恨的光。
像是要丧失理智的野兽。
惨叫从他们的喉咙里嘶吼出来,几乎要撕裂耳膜。
甘樽月斗不过它,柳青锋也被击飞,但怪物似乎对他视而不见,只是直直地扑入了人堆。
于是杨见山提剑闯进了雾气深处,他一遍遍挥剑,从那些恶心扭曲的肢体上斩下被禁锢的同门。
然後,他就被那东西“看”见了。
无数亡者的瞳孔转了过来,明明没有焦点,却给人一种从骨子里渗透来的森冷恶意。
“想死?”
雾中有东西在呢喃。
杨见山吓得腿都在哆嗦,他强忍泪意,依旧持剑向前,色厉内荏道:“今日必除了你!”
“很好。”那东西笑了起来,所有头颅都“咯咯”地咧开猩红的嘴。
“回来!”身後,是甘樽月嘶声的叫喊,身前,是逐渐凝出数十条的利镰般触手。
忽然间,杨见山心突然定了。
他突然想,当年沈剑圣见的丶少荏剑君见的丶酉峰同门见的——是不是同样的场景?明明是无法战胜的敌人,他们依旧没有丝毫胆怯。
或者尽管害怕,他们也能握紧剑,大喊一声——
“你来啊!”
话音未落,数道利镰重重劈下,每一刀都能将他斩成两截,直至剁成肉泥!
“不要!!!”
突然,身後甘樽月的嘶吼戛然而止,兵刃声音弱了下去。
他感觉到一阵风从後吹来,带着清新的丶馥郁的水汽,冰凉凉的,宛若春溪拍岸,溅起了水花。
然後,触手在他面前被齐齐斩断。
那股风,拂过他的肩膀,直直往前吹去,它化作利刃,破开了一道天裂。
拂雪剑意。
他瞪大了眼,浑圆的泪从眶中溢出。
巨大的黑雾怪物被破成两半,它似乎愣住了,身体化雾。虽然没有先前那麽迅速,但依旧像是磁铁一般,重新聚拢过来,汇成了狰狞的模样。
风沙迷了他的眼,恍恍惚惚中,杨见山回头,却见一个身影迎风而上。
定睛一看,他吓得肝胆欲裂,也顾不得什麽,疯一般迎了上去。
“沈扬戈!别过来!”
“你别来!危险——”
可来人却一边往前飞奔,一边高声喊着:“停下!”
“停下。”
终于,沈扬戈冲到了怪物面前,他一把拽住了杨见山,反手将他推了出去,自己没入黑雾之中。
他脖颈上还裹着血污的布条,嘴唇干裂,那双本该清澈的眼睛却因毒依旧遍布血丝。
他浑身都是被围猎的罪证。
可就是这样一个“证据”,如今却站了出来。
他声嘶力竭,一脚深一脚浅地扑了过来。
年轻的少城主跪倒在怪物脚下,眼泪簌簌滚落,他哽咽着,恳求道——
“住手……雷叔。”
怪物停止了咀嚼,停止了一切动作,所有头颅“看”了过来,它们脸上维持着扭曲的神态,可凸出的眼珠却颤抖起来,机械转动,齐齐俯视着脚下的人类。
所有人竟然从那些可怖的脸上,看出了堪称“痛惜”的神色。
怪物缓缓放下手,没有动作,那些脸却一齐哭了起来。
“它们”却嚎啕大哭,长大嘴巴,从断裂的咽喉发出啸音,干瘪的脸上淌出血泪。
“够了。”沈扬戈囫囵用衣袖擦了脸,他竭力挤出一个笑,声音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