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安珣的眸光黯淡下来,他抹了把唇角的血,又看向窗外。
绿意森然,叶片像是翠镜,折射着眩目的阳光,拼成了无数斑驳的色块。
“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吧。”饶昱哀求着,“你都知道了是不是?姓沈的跟你说了谁不是?”他膝行过来,攥住纪安珣的衣袖:“你不要信他,别信他——我没丶云州大疫不是我做的!”
纪安珣没有看他,他的心如坠冰窖。
“我好不容易才走到这里!你以为丶你以为我为什麽要这麽做?狼妖的寿命只比人长那麽点,我没办法了——我想要长长久久地和你在一起,我有什麽错!”饶昱挂着泪,倏忽又咧嘴笑了,“我知道你一直都没有忘记他,你後悔了,後悔和我走了。”
“盛逢。”提到这个名字,狼妖又咬牙切齿起来,这个上古四荒丶天道宠儿,只是出身比自己好,他凭什麽拥有无休止的生命,凭什麽想做什麽就做什麽,凭什麽他喜欢谁谁就会爱他。
“安珣,凭什麽?我化形多年,才能获得和人一样的寿命,又苦修多年,才多个数十年,而他出生就拥有一切,这不公平……”饶昱自顾自笑了,眼泪却顺着细纹往下沁,“我不甘心,你知道我有多努力吗?”
他伸出手掌,摊开十根手指:“十年换一天,十年换一天呐!”
纪安珣终于舍得回头了,他愣愣看着饶昱,不明白他说什麽。
再次占据了那人的视线,饶昱就像是沐浴在圣光中的将领,他昂起头,喉间发出满意的咕噜声:“我同它做了交易,用他们十年的寿命,换我一天。”
“用云州所有人的命,供我长生。”
纪安珣道:“你疯了。”他平静地撇开眼:“你疯了。”
“看我!你看我啊!”饶昱暴跳如雷,他赤红着眼,拽住那人的胳膊,闹不来关注时,又哀哀戚戚起来。
“你有没有,爱过我……”饶昱说的时候,眼角泛红,可怜极了。就像他当年在湫林失怙,冰天雪地中蜷在草垛,被路过的盛逢两人发现时的模样。
年少的狼妖红着鼻头,小声啜泣着,擡起水雾朦胧的眼睛。
“可不可以,救救我。”
“我不甘心啊,只要他在一天,你就看他一天。”
纪安珣道:“你知道他在做什麽,知道他动不了,不能离开,对吗。”
狼妖道:“我知道又怎样?他不是逼你待在湫林吗,你想要自由,你说你想要自由的……我只是给了你想要的东西,我给了你理由离开,我给了你家,给了你爱,我甚至为了长长久久陪着你,我杀遍了云州。”
“我化而为人,不过多了几十年的寿数。而他呢,上古神木丶天生之灵,他自诞生以来,就有了无穷无尽的寿命。而他护着你,宁可逆转生死也要救你,他不会让你死,因为他知道——只要我死了,你就会回去,你就会和他长长久久在一起!”
“我只是想陪着你,我有错吗!”
饶昱锤着自己的胸膛,咚咚得像是擂着淬火的刀,他几乎要将自己的心脏锤出来,让他睁眼看看自己的爱,鲜血淋漓的,赤条条的爱。
纪安珣机械转过了眸子,他脸上没有表情,很多时候,他都会靠在窗前发呆,也是一样的面无表情。
“他护不住我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饶昱的哭腔戛然而止:“我没法回去了,没法去找他。”
“所有人都没有错,错的只是我罢了。”
纪安珣踉踉跄跄起身,推开了半支的窗,花圃浓烈的香气便如滚水般翻涌进来,热热闹闹地挤在两人之间。
此时却宛如隔着天堑。
生与死,爱与恨的天堑。
毒性骤起,纪安珣嘴里呕出一大口鲜血,他软倒了身子,又被身後的饶昱接住。此时他才看清那人赤红的眼,大滴大滴的泪断了下来,溅在他的脸上,身上,像是淅淅沥沥的雨。
他怆然地,断断续续道:“收手吧。对不起,我丶我错了。”他眼里的光遥遥欲坠,却弯唇笑了起来。
饶昱哑声道:“你在看谁,你在同谁说话!”
“你说啊!你说啊!”他凄厉道,声音又弱了下去,“我不是他,我不是他啊……”
“别扔下我,求你了……”他将额头抵在纪安珣的脖颈处,泣不成声,“我没想杀人的,我没法回头了。”
“我没法回头。”
“木石之心,对了,还有木石之心。”他猛然擡头,兽瞳早已赤红,带着病态的癫狂,轻手轻脚地将纪安珣抱在矮塌上,他在那人指尖落下一个吻,又神经质笑了起来。
“他们说,药很快就做好了——我去把木石之心抢回来,我用它救你,等你喝了药,就会忘记那个人了。”
“你什麽都会忘记,到时候只有我们,和以前一样,就只有我们。”
“我们离开云州,去哪儿都好,我有很长很长的寿数了,我会陪着你的。我们忘记这里的一切,重新生活,好不好。”
“好丶好。”他自顾自地点头,胡乱抹了把涕泗横流的脸,摇摇晃晃地兜了个圈,这才看清门的位置。
现在,他得去把那个人杀了。
他要把木石之心取回来。
与此同时,沈扬戈填上了最後一捧土,他跪坐在坟冢前,在衣衫上抹净了泥,又按上了腰间的剑鞘。
他的目光冷冽,沉声道:“我会杀了他。”
“不用旁人,我答应过你的。”
“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