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扬戈的脚步顿住,他的声音淡了:“他一直在给你引路,只是你没有回去过。”
“我……”那人似乎想要辩解,却徒然啓唇,不知道该说些什麽。
沈扬戈也不想知道他要说什麽,他轻笑一声:“谁知道呢。”
谁知道那棵固执的蠢树在哪里呢?
也许山也是他,海也是他。
湫林之主,盛逢之木——
世间万物,无一是他,也皆是他。
沈扬戈胸口堵着一口气,匆匆离开了山庄。
现在最好的消息就是——
他呼出一口浊气,微微攥拳,澎湃的生机在他的血脉中涌动,呼吸间都是湿润的草叶清香,他终于感受到了完整的木石之心。
他有办法救云州了!
沈扬戈笑了起来。
不知为什麽,他的眼眶有些热,只想赶紧下山,把这个好消息同张堰桉分享。
既然纪安珣不是凶手,接下来,他们一旦摸出真凶的线索,就能解云州的疫。
有了木石之心!
只要有了它。
他飞也似地下了山,胸膛涨得满满的,喜悦充斥着心脏,脸颊微微泛起红晕。
*
他们落脚的破庙隐在林间,清晨,阳光在林间破雾,照亮了半面的神佛。
沈扬戈不知道,他一离开,这里就迎来了不速之客。
饶昱缓步走进来时,张堰桉正跪在殿中,双手合十,阖目诵念。他像是入定的老僧,唇动飞快,似乎已经念了千次万次。
狼妖好奇打量着面前这人。
周身没有一丝灵气浮动,他翕动鼻翼,又仔细嗅了嗅,除了苦涩的药草味,只闻出一种穷酸气息。
是个手无寸铁的凡人。
“你究竟想做什麽。”饶昱背着手,他看着庙前面目不清的神像,微微皱眉。
他竟不知,这霜叶山附近还有一间破庙,供奉的不是他。
正思忖着,只见张堰桉一屁股坐了下去,他大大咧咧地转过身来,开始整理自己的裤腿。
“没想干什麽,只是想弄明白罢了。”
“这云州的疫,究竟是什麽,还劳烦霜叶山神指教了。”他坦荡回望。
饶昱笑了,他模样英俊,在阑珊光影中,两鬓霜白,像是银线细细密密织入墨发,愈发显出一种慈悲的沉稳:“你为什麽认为我知道。”
“或者说——”他的笑容扩大,与其说是“笑”,倒不如说是野狼狩猎的龇牙,“我为何要告诉你呢。”
张堰桉双手背过撑地,他叉开两条腿,开始抖动,一副吊儿郎当的纨绔样:“就凭我,今儿个出不了这条门。”
“山神大人,死也得做个清醒鬼吧,你就不怕杀了我,怨气散不了,化作厉鬼,夜夜在你门前啼哭,扰了你们的清梦吧。”
“希望你有这个机会。”饶昱绕过他,徒手碾灭香炉里的线香,像是掐死一只茍延残喘的萤火虫,“你早就猜到是我了。”
张堰桉咧开一口白牙:“我都打听过了,霜叶山也曾治好一人,只是没出三日,那人就暴毙而亡。但和之前不同的是,治疗他的人,却没有被杀。”
他笑吟吟道:“饶昱大人,你难道不觉得奇怪吗?是那人没法对你们下手,还是——他压根不想动手?”
饶昱客气有礼:“这只是猜测,不是吗。”
张堰桉点点头:“自然,我原本也没有意识到,只是想来讨要解药,可到了这儿,我才把一切串起来了。霜叶山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只要发现谁说‘疫’,只要把他献祭给神明,就能逃脱惩罚。”
“他们说,这是霜叶山三年安宁的原因,可直到那刻,我突然想明白了……为什麽这儿三年不曾染疫;为什麽从一开始,它被称为口疫。”
张堰桉从包袱里掏出了匕首,他慢慢抽鞘,刀背照出一双眼。
“因为有人不想让它传开,想要藏住这个秘密……是这样吗,山神大人。”
“你为什麽不告诉你那个朋友?”饶昱道,“你只是一介肉体凡胎,我看他倒是有一战之力,至少能死得慢点。”
张堰桉笑了:“不需要他,我自己就可以。”
饶昱道:“我其实不想杀人了,已经杀够了。但是你,还是得死的。为什麽要那麽聪明呢,为什麽要刨根问底?你要知道,往往蠢的人才能长命百岁。”
“很多人本来都可以长命百岁,不止我。”张堰桉的手一撑,他猛地蹬地俯冲过去,像是蹿出的黑影,手中的匕首划过锋利的弧度。
锵啷——
银光四闪,只见森冷的狼爪泛着寒光,它稳稳反攥住了刀锋。
“一介凡人,也想伤我?”饶昱轻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