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天马行空地想象在林间遨游时,旁边饶昱开始下达任务了——那人目光森冷,嘴唇开合,像是念咒一般,囫囵一大串话就过去了。
候二大脑宕机,悻悻收回蠢蠢欲动的尾巴:“好的。”
饶昱冷冷斜他一眼:“我刚说了什麽。”
“呃……”候二懵逼,开始结巴,支支吾吾地墓地选址。
饶昱道:“这次放你一马。记住了,把人带到二庄,严加看管。”
“好嘞!”候二感觉埋入土里的半截身子还能活,他庄严点头,“大人放心,我一定把人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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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叶山半山腰的山神庙里,沈扬戈正坐在蒲团上昏昏欲睡,像是小鸡啄米般,头一点一点。
连日来的奔波,如今难得有了落脚地,他的神思开始混沌,飘飘乎像是踩在棉花上。
身旁的人还在喋喋不休地同他搭话。
“喂丶喂!”
沈扬戈被一肘子推醒,揉了揉泛红的眼睛,茫然看向对方:“啊?然後呢,馀娘子和书生走了吗?”
张堰桉无语道:“那是上上个故事了,不是我说,扬戈啊,这戌时都还没过,你就困成这样了?古人云,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後,我看你但凡去约个姑娘,人家就是苦苦等你一晚,也等不来个屁。”
“为什麽呢?”他捏着嗓子,装作娇俏的少女音,右拳砸左手,一锤定音道,“睡着了呗!”
沈扬戈被他吓得一激灵,瞌睡醒了大半,他满脑子都是那个“约姑娘”,头都摇成拨浪鼓了。
“我不约姑娘。”他老实道。
“不约姑娘。”张堰桉摸着下巴,他灵光一闪,瞪圆了眼,“你不是喜欢男的吧!”
话音落下,他蹭蹭将蒲团蹬得老远,紧紧揪住自己的衣领,一副誓死捍卫贞洁的模样。
沈扬戈瞥他一眼,慢吞吞道:“得了吧,我喜欢的人长得可好看了。”
换而言之,兄台这副模样,还真不是我的菜。
张堰桉一眯眼睛,嗅到了八卦的味道,他又拖曳着屁股垫凑了过来:“所以说,你真是个断袖。”他指了指身後的神像,“同这霜叶山神一样?”
“什麽?”沈扬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里正摆着一尊玉像,眉眼温润,身姿绰约。
在玉像的身後,还有一座更为高耸的石像,他身姿挺拔,魁梧有力,手上举着一柄长刀,颇有杀伐之气。
“他俩?”沈扬戈的声调拔高了一个度。
“那不然呢?”张堰桉也震惊了,“不是啊兄弟,你搁这儿坐了一下午,茶也喝了,贡品也吃了,连这儿供奉的是哪位都还不知道呢?”
与其他庙宇神殿供奉的不同,这里供奉的是“双神”。
沈扬戈初来霜叶山,本以为会有多曲折,不成想一打听纪安珣这个名字,山下小镇的人满脸笑意,纷纷热情地介绍起了这个“活菩萨”。
什麽乐善好施丶书艺双绝,清隽无双,数十年容貌不变,简直是文曲星下凡,普度衆生来了。
因此,镇民们甚至修缮好了破旧的庙宇,用以供奉他的玉像。
只是他竟然不知道,身後那尊竟也是“神”——甚至还是姓纪的相好!
盛逢荒君心心念念将他的心送来,竟是给他人作嫁。
沈扬戈磨了磨牙,他尚且年轻,脸上的愤懑还藏不住,像只龇牙的恶狗崽:“堰桉兄,你和我细说说。”
张堰桉狐疑道:“哟,这会儿来兴趣了?”他一撇嘴,抱胸道:“嘿,小爷还不乐意说了……”
“堰……”还不等沈扬戈追问,就听庙外头树影婆娑,沙沙作响,恰如万蛇吐信,一股阴风簌簌吹入,将烛火掐出细长的脖颈。
两人的心吊在嗓子眼,大气不敢喘,只瞪圆了眼看着门外。
树影一晃,似乎又什麽落了地。随即细长的影子冒了尖,像是游动的墨水,在晃动中越粗,又挥动着两根半透明的触手,邪门到了极点。
莫不是阎罗殿的门没关严,偷跑出了长着触手的魑魅。
张堰桉是个凡人,他战战兢兢地缩成一团,又战战兢兢地躲到沈扬戈身後。
沈扬戈也有点发毛,他悄然按上拂雪,手里已经掐起了离火诀。
“嗬!你俩在这儿神神鬼鬼地作甚!”一只歪歪斜斜的道鞋迈了进来,候二着实被这俩吓了一跳。
话也不说,直挺挺地坐在蒲团上,两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
大晚上的,不瘆得慌?
候二深呼两口气,安抚了自己欲裂的猴胆,他正了正自己的道冠,又将两根青纱的缎带往後一捋,颇有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