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宁闻禛眉眼里带着隐隐哀求,她避开了目光,却还是自顾自地说下去了。
“你同他说的那些,然後你还伤了他……”她一时哽住,又绕过了那鲜血淋漓的一刀,只是道:“所以他怕是钻了牛角尖,真就记恨上了你。他明明知道,以你当时的状态出幽都,就是九死一生,可他还是这麽做了!甚至……”
“甚至……”宁闻禛的表情冷静,脸色有几分苍白。
宋英娘擡眸直视他,字句清晰,宛如凌迟的刀:“甚至在得知你还活着时,他二话不说就要出幽都,说要让你血债血偿——後来,我们追问你的情况,他总说什麽不会让你好过。”
宋英娘没有说的是,沈扬戈实际说的远比这些要恶毒,他几乎是在咒骂。
“他凭什麽能过得那麽开心?只要有我在一天,他这辈子都别想安宁!”
“这是他欠我的,就该用命还。跑啊,他能跑得出幽都,又能跑到哪里呢!”
“我不会杀了他,我要让他生不如死!”
宁闻禛却猜到了,他噗嗤笑了出来,反而安慰道:“他恨我是应该的——这不是我们正是我们需要看到的吗?若是当年,沈城主没有轻信我们,那……”
“闻禛,可是这不怪你。”
宋英娘勉强地弯了嘴角,她眼里带着隐隐泪光,似乎不愿提及那段过往。
宁闻禛哽住了,他垂下眸,又听宋英娘道:“我会找他好好谈谈的,既然我们出来了,定然不会再让他那麽放肆。”
*
而主厅里,显然交流就没有那麽平和了。
只见四四方方的厅堂里,七八人挤在一起,为首的正是黑着脸的雷云霆,他剑眉竖挑,满脸刚正戾气,身後的华月影等人活像是噤声鹌鹑,缩着脖子,老老实实揣着手。
对面孤零零站着一个挺拔的身影。
活像是三堂会审。
雷云霆先开口了,他拂袖怒斥道:“你闹够没!”
“没有。”
“你!”雷云霆许是没料到沈扬戈还敢顶嘴,赫然瞪大了眼,高高举起巴掌,又被七手八脚阻止。
“哎哎哎!雷老大,你这是作甚!”
“别丶别激动!”
衆人悚然一惊,一边狂给沈扬戈使眼色,一边慌里慌张地去扒拉他的胳膊。
雷云霆被拽住,悬在半空的手死死紧攥成拳,青筋迸起,骨节泛白,最後还是颓然放下。
“有话好好说,你们着什麽急啊。”华月影小声劝道,她紧蹙秀眉,似乎还想说什麽,却被身边同伴扯了扯衣摆,只能怯怯退回原位。
他恨铁不成钢,磨牙道:“沈扬戈,你看看自己究竟在干什麽!杀人夺宝丶栽赃嫁祸,我们教你的都学到狗肚子里了?你的祖父丶父亲,都没有你那麽不堪!”
“所以他们都死了。”
啪!一声清脆的耳光骤然响起,满室死一般的寂静。
沈扬戈被重重甩到地上,他撑着地,头微微低垂,墨发凌乱地披在肩上,嘴角边渗出淡淡血渍。
许是变故陡生,衆人的脑子都还没反应过来,就见着自家不听话的崽子被扇到了地上,可方才他说的实在是……
实在是过于狼心狗肺!
华月影第一个探身去扶沈扬戈,她强忍着哭腔,小声骂道:“扬戈,你说什麽呢!”
“你怎麽能,怎麽能这麽说你的父亲呢?”她低头的瞬间,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滚落。
雷云霆感受着自己发烫发麻的掌心,他气得胸脯上下起伏,一瞬间却像是苍老了十岁,眼底满是嘲意:“沈扬戈,我真的对你很失望。”
地上的沈扬戈却无动于衷,他躲开了华月影探来的手,闻言只擡眸冷笑:“你们早该失望了。”
“我就是一个废物丶一个小人,你们早该知道的,我永远都活不成沈承安的样子!”他半边脸已经微微泛红了,眼中满是刻骨的恨意,说着眼尾通红一片,眸中依稀闪动着细碎的水光。
但谁也没有看清。
只见沈扬戈径直将白面具带上,扭头就往外冲,甚至还和来人撞上了。在紧急止步後,他稳住身形,待到看清来人,依旧二话不说地快步离开。
宁闻禛不明所以,他只觉得整个主厅里气氛沉闷,像是一壶闷开的水,水汽咕噜噜地顶着壶盖,似有野牛喷出冒着白气的鼻息,四周正涌动着化不开丶散不去的阴霾。
雷云霆脸色铁青,仔细看去,他的右手紧攥成拳,正不明显地颤抖着。而所有人的目光闪躲,华月影的眼眶湿润,鼻头也泛着红,像是方才抹了眼泪。
这是怎麽了?
他担忧地往後看了一眼。
此时的沈扬戈,却早已不知所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