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霖出发时口袋里还揣着最后一颗没来得及送出去的橘子瓣水果硬糖,它跟随梅霖一起冒着生命危险胆大包天地越狱,它和口袋里买完车票剩余的那些不同金额的毛票放在一起,陪伴她经过一路颠簸来到另外一个只在电视机里听说过名字的陌生城市。
梅霖十八岁那年曾经请假偷偷回去看过邻家姐姐一次,那次她给邻家姐姐留下了两千块和在青城的住址,梅霖告诉邻家姐姐随时随地都可以去青城找她,邻家姐姐摸了摸梅霖手上厚厚一层茧子一边欣慰地笑,一边心疼得流泪。
那天梅霖还告诉邻家姐姐,青城有很多餐厅都招收女服务员,每个月至少到手两千块工资,如果不想做服务员还可以摆地摊,打扫卫生,当保姆,当护工,既能赚钱又不用挨打,日子比在老家轻松许多,如果付出婚后生活的同等劳动力,她甚至可以每个月拿到五六千或者更多。
然而梅霖等了两年却没有得到丝毫音讯,梅霖二十岁那年又顶着被扣在家的风险偷偷回去过一次。梅霖告诉邻家姐姐她现在已经成为一个青城知名房地产老板的司机,姐姐只要愿意逃离那个家,她可以一个人担负起两个人未来的生活。邻家姐姐说她要静下心来仔细考虑考虑,梅霖于是又在忐忑不安中日复一日地等待了邻家姐姐两年。
梅霖二十二岁那年完成高世江分给她的项目拿到了一大笔提成,她开着新买的车回到久违的故园,梅霖准备这一次无论如何都要将邻家姐姐接到青城,可是等待梅霖的却是邻家姐姐去世的消息。
邻家姐姐在一次被丈夫与婆婆合力殴打过后抱着儿子跳入了江水,梅霖将那颗保留了许多年的橘子瓣水果硬糖投入了碧波荡漾的江面,她恨自己不够努力,恨自己软弱无能,如果当时她不是那样年轻稚嫩,邻家姐姐或许会对她多一份信任。
梅霖一辈子都想不通为什么邻家姐姐不肯相信她,她明明比邻家姐姐的丈夫更加勤劳,更加能干,更加可靠。梅霖不明白为什么邻家姐姐可以劝她走得越远越好,却不肯给自身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
梅霖明明可以给邻家姐姐一个全新的璀璨人生……
邻家姐姐原本可以活下去……
那个死于二十八岁的邻家姐姐乳名也叫做阿霖,梅霖时常会觉得自己身上背负着双份人生,她不止是梅霖,也是阿霖。
梅霖希望可以成为一座青山让所爱之人去放心依靠,她不想成为任何人的附属品,她不想看任何人的脸色生活,她不渴望被任何人搭救,她不期待被任何人爱怜,她只是一心想做生活中的强者。
梅霖想要成为一个像野兽一样凶猛的女性,谁说女人一定要温柔、软弱、恭顺、善良,女人也可以是利刃,是烈酒,是烟火,是钢铁,是城墙,是脊梁,女人可以活成任何自己想要的模样,而不是必须活成世俗的定义。
梅霖每当陪伴年幼的高宝塔玩耍的时候,都会纠正高宝塔被家中保姆灌输的一些偏颇思想。梅霖送给高宝塔的礼物里既有毛绒玩具、娃娃,也有汽车、机器人,高世江朋友买给高宝塔的梳妆台和小高跟鞋被梅霖扔进了垃圾桶。
梅霖现在回想起来也觉得当时的行为有些偏激,可是她不想塔塔未来成长为一个活在固定模式之下的标准孩童,梅霖总是能想起邻家姐姐的那句话,“阿霖啊,你来世间一趟得做一回真正的人。”
梅霖希望塔塔来这时间一趟也可以成为一个真正的人,不必行为标准,不必千篇一律,梅霖这辈子始终都在为了邻家姐姐这句话而努力生活,她的人生终极目标并不是为了无限积累钱财,钱财的积累却有助于她能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人。
樊容虽然年龄比邻家姐姐小十二岁,她在梅霖眼中确是另一个城市版本的邻家姐姐,同样忍辱负重生活,同样被家人长期吸血,同样一半清醒,一半麻木地活着,同样半推半就地遵从父母对人生的安排。
梅霖当年在高世江的饭局上一眼就看出樊容是个传统意义上的乖巧女孩,她总是下意识地观察别人的脸色,她总是留意到许多人都不曾注意到的小细节,她总是顺应别人的喜好忽略自己的需求。
她讲话时总是思虑再三唯恐伤及别人,反而别人说出一些冒犯话语的时候,她虽然内心极度反感却会默默忍受。她总是为了避免惹麻烦,避免发生冲突常常牺牲自己的感受,她总是为了避免让别人难堪不允许自己流露出任何负面情绪。
那种善解人意,那种乖巧懂事,那种温柔谦逊常常被认作女性极其珍贵的品质,人们推崇它,人们歌颂它,人们神话它,梅霖看在眼里却不是欣赏,而是心疼。
她好似一珠被扭断筋骨用铁丝固定身体的盆景,她好似一只被斩断翅膀的青鸟,她好似一只被上紧发条的洋娃娃,她好似是橱窗里千篇一律的洁白瓷器,又好似一头温顺的待宰羔羊。
梅霖好想劈开坠在樊容颈子上的那道沉重枷锁,她好想让樊容知道什么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活着,活着是爱自己,不是一味沉默,一味忍让,一味牺牲。
樊容本以为自己会沉入水面失去呼吸,梅霖却在月光之下将她从那条名为忧愁的长河之中拦腰抱起。樊容从来没有想过梅霖身上竟然会有一段这样的过往,樊容在梅霖身上仿佛并没有看到任何苦难留下的痕迹。
梅霖从来都没有在饭局上像很多人那样借着酒意讲述过去的种种不容易,大抵她没有对现状不安,不需要得到共情与认同,亦不需要通过这种方式来平复情绪,消除焦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