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闯下大祸之后脑子一瞬清醒,我知道自己这下彻底完了,可是高世江却亲自出面解决了这件事情,那个嚣张的司机竟然向我鞠躬道歉。高世江不仅没有把我从公司开除,反而让我以后一直都留在他身边当司机,高世江说他就喜欢我的这股牛脾气,他未来也要把女儿培养成我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那年塔塔才两岁,我每次送高世江回家的时候都会进去陪塔塔玩一会儿,我脾气不大好,两个人玩游戏的时候,我从来没像别的长辈那样特意让着塔塔,她动不动就被我气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我二十岁那年大林来高家当司机,高世江开始教我学会看地、算账、做报告、谈贷款、盯施工、盯样板间,那年塔塔四岁,我一边学习,一边跟着高世江学本事。
二十二岁那年,我拿到自考本科证书的同时接手了高世江分给我的一个小项目,那年塔塔六岁,我就这么一点点成为老板的左膀右臂,后来通过长期积累拥有了自己的公司。”梅霖给樊容讲述了一遍她这十几年来的经历。
“你好出色,梅霖,我还以为你是那种出生在罗马的富家女孩。”樊容没有想到梅霖一路走到今天竟然经历这么多。
“阿容,我并没有出生在罗马,你的想法代表着社会大众对女人的看法,如果一个女人事业成功或是在职场走向高位,大家都会默认她是因为家境优渥,或是利用权色交易上位。
正是因为走向高位的女性还不够多,正是因为女性拳脚还没有足够的空间施展,这个世界上才会有女强人的称呼,而不是男强人;这个世界上才会有老板娘这个称呼,而不是老板公;这个世界上才会有女老板这个称呼,而不是男老板;这个世界上才会有家庭主妇,而不是家庭主夫……
诸如此类,还有女飞行员,女司机、女博士。女性为什么会在这些称呼之前被冠以一个突兀的‘女’字单独标记呢,因为非常态,因为是例外,因为她们打破了社会对女性的既定预期,阿容,你是不是也这样认为?”梅霖还没有来得及告诉樊容,高宝塔脑子里很多初听起来很癫狂很叛逆的思想,也是源于她这个从来都不甘心被性别禁锢的梅霖阿姨。
梅霖之所以能够下决心逃出那个吃人不剩骨头渣的家,大抵就是因为提前在自家母亲和邻家姐姐身上看到了未来的命运,梅霖不甘心走那条世俗为她提前规划好的既定道路。
年幼时在家里分担家务照顾弟妹,年少时中途辍学成为出卖劳动力与健康换取微薄工资的打工妹,等到二十岁出头父母收取一笔彩礼将她贩卖给所谓的“丈夫”,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没有爱情,没有自由,没有尊重。
父母留下那一笔名为彩礼的“买断费”给弟弟娶媳妇,两人成功通过女儿为儿子完成第一轮融资,女儿则成为买主一辈子的繁衍工具、泄欲工具与终身保姆、免费护工。
那笔彩礼从一个男人手里转移到了另外一个男人手里,自始至终和她没有一丁点关系,身为牺牲品的她却因此背负了无数骂名,那便是梅霖母亲与邻家姐姐所经历的苦难人生。
梅霖邻家那位姐姐自从远嫁过来每隔一阵子就会被丈夫和婆婆殴打,丈夫为了娶她欠下了一笔十几万元的债务,家里进项不多,攒钱异常困难,他们一家人还债还得很辛苦。
每当想到为了娶这么一个女人家里居然欠下这么多钱,婆婆和丈夫就恨得牙痒痒,可是家里又不能没有这样一个女人,否则儿子打光棍要被人笑话,家里也需要有人继承香火。婆婆年纪大了,许多累活脏活力不从心,得有个年轻能干的人来帮一把,老零件不久之后将会报废,新零件理应及时顶上,如同一种几十年一更换的消耗品。
每逢家里有人来讨债,邻家姐姐就要倒霉遭殃,有人看不惯打电话报警,当地派出所认为这是家务事不予处理。邻家姐姐有一次被打得实在受不了背着孩子连夜逃回了娘家,可是娘家亲生母亲和两个弟弟却连门都不肯让她进。娘家人早就已经与女婿约定货品一经售出不予退换,难怪有一句俗话叫做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娘家人亲手封死了邻家姐姐当时唯一的出路。
邻家姐姐被娘家人五花大绑送回来之后便彻底认了命,梅霖有一次在地上捡到五毛钱硬币便买了十颗橘子瓣水果硬糖,邻家姐姐每次挨打过后梅霖都会隔着低矮的墙头送一颗糖果给她。
梅霖曾经无数次夜里因为想要吃掉剩下的糖果而辗转难眠,她曾不止一次打开糖纸摊平,又将糖果重新仔细包好,她甚至有好几次半夜坐起来想舔掉橘子瓣外面的那层白色糖霜,可是理智一次又一次地将她按在床头。
那晚梅霖小心翼翼地将第九块水果糖送到邻家姐姐唇边,邻家姐姐嘴巴里都是血,牙齿被打掉了三颗,可是她还是很艰难地含住了那块糖,梅霖至今还记得邻家姐姐似一串露珠般滴落在她手背上的眼泪。
“阿霖啊,你来世间一趟得做一回真正的人,姐姐这辈子已经折在这里,你还有机会……
阿霖啊,走吧,走得越远越好,别被亲人卖了,别被婚姻埋葬……
阿霖啊,走吧,走吧,姐姐给你翅膀……”邻家姐姐仿佛是在同梅霖讲话,又仿佛是在自言自语。
“翅膀?”梅霖不知道翅膀从何而来。
“这就是。”邻家姐姐慢吞吞地从鞋垫底下抽出一叠纸币。
梅霖拿着邻家姐姐给她的两百一十七块三毛钱步行十几里路坐上长途汽车,她来到了传闻之中冬天很漫长的青城,据说那是一个工业化很早的城市,当地大部分家庭都是独生子女,女性在那里不仅日常会得到尊重而且十分有家庭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