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宝塔现在只想做一辈子的小偷,一辈子的乞丐,她这辈子只想好好地享受珍贵的,久违的,奢侈的母爱,难道“享受母爱”真的不可以成为人生的终极追求吗?既然爱情可以,为什么亲情不可以呢?假使一辈子都躲在妈妈的怀抱里拒绝长大,那样会遭受上天的严厉惩罚吗?高宝塔在梦中感觉被一条无形的锁链猛抽了一顿,她的皮肤顿时在泛着金属腥气的锁链抽打之下皮开肉绽。
“好疼。”高宝塔满头大汗地从恶梦中惊醒。
“现在好点了没?”樊容把手伸到高宝塔身后的位置揉了揉。
“好多了。”高宝塔睡眼惺忪地往樊容怀里凑了凑,她知道樊容一定误以为梅阿姨今天伤到了自己,其实一点都没有,梅阿姨教育她的时候掌心有悄悄隆起,只是空有气势,并不会太过用力,高宝塔也不想为这件尴尬事向樊容过多解释。
“塔塔。”樊容叫一声高宝塔的名字。
“妈妈,你今天怎么还没回房间?”
“我一不小心睡着了,塔塔,你可以再给妈妈看看那台保存聊天记录的手机吗?我想通过阅读聊天记录尝试一下恢复从前的记忆。”樊容试图通过这种方式说服高宝塔放心交出手机。
“妈妈,手机就放在你那里吧,你什么时候看完什么时候再还给我就可以。”高宝塔探出身子自抽屉里摸出手机回身递给樊容。
“好孩子,妈妈爱你。”樊容俯身亲吻了一下高宝塔的额头,高宝塔闭上双眼在她的怀里渐渐陷入沉睡。
樊容将高宝塔手机带回房间一页一页翻看两人之间的聊天记录,她先前以为与高宝塔聊天的人是何向宇,所以根本不在乎两人之间究竟聊了些什么话题,可是现在她已然得知那个与高宝塔聊天的人是小妹樊茵……樊容认为自己这个始作俑者有义务详细了解一下事情的来龙去脉。
那些多到无法计数的聊天记录占据了手机很大一部分空间,两个人每一天都聊了许多生活杂事,细碎感受,高宝塔就连在路边看到一株格外苍劲的草都要拍照与她分享。樊容翻看许久都看不见聊天起始页,她唯有根据相应日期选择从两人最早的聊天内容读起。
“阿棠,你真的不生气吗?我之前一直对你撒谎,我还给你发了好多张随便下载的网红相片,我太不诚实了……我真的很害怕你嫌弃我是个小孩,我看你平时在直播间里每次见到小孩都二话不说地把人赶走,我就是因为这个才一直都不敢对你说出实情。”那是樊茵接手这个账号之后收到高宝塔发来的第一条信息。
“我没有生气,近两天家里临时有些事没顾得上及时回复你,抱歉。”那是樊茵接手这个账号之后回复给高宝塔的第一条信息,樊容看得出彼时小妹语气还很生硬,她显然还没有进入角色。
“你不生气就好,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理我,我把我妈妈的相片已经传送给你,你看,你们五官是不是真的很像?你这下能知道我没有在骗你吧?”
“确实很像,一模一样,你的妈妈现在还好吗?”
“她不在啦,妈妈一生下我就走了,她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句话是‘塔塔,早安’,我爸爸说,我当初要是在妈妈肚子里没那么乱折腾就好了,那天我在肚子里闹腾得特别狠,据说脐带都被我折腾成了一个死结,我真的恨死了我这双狂蹬乱踹的脚……”
“塔塔,你从今天开始可以叫我妈妈,你以后就把我当成你的妈妈吧。”樊茵大抵半个多小时过后郑重回复网络另一端的高宝塔。
那天樊容一夜无眠,她一直都半倚着床头翻阅高宝塔与樊茵之间的聊天记录。两个年纪相同的十二岁少女,一个扮演孩子,一个扮演母亲,樊容可以看得出高宝塔从始至终都很认真,樊茵一开始还小心翼翼地斟酌用词,后来随着两人交流增多愈加入戏。
高宝塔似个极度依赖妈妈的孩子般恨不得将一天二十四小时当中发生所有的事情一一向樊茵汇报,樊茵则像个天底下最尽职尽责的模范母亲一样不厌其烦地表扬高宝塔的勇敢,肯定高宝塔的进步,抚平高宝塔的脆弱,化解高宝塔的不安,她这个只存在于网络另一端的母亲尽心尽力地教高宝塔学会保持平衡自己走路,高宝塔每每向前迈出一小步都会令她的“母亲”感到无比欣慰,无比满足。
每当高宝塔开心时,樊茵因她的开心而开心,每当高宝塔难过时,樊茵比高宝塔本人还要难过,她仿若在不知不觉间成为了世界上最最疼惜孩子的母亲。樊茵想替高宝塔痛,樊茵想替高宝塔哭,樊茵想像个树洞一样无声地吞咽高宝塔生活中的所有晦暗,所有委屈,她希望高宝塔的生活当中永远只有幸福快乐。
樊容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高宝塔的手掌被纸箱划破以及喉咙被鱼刺扎到时樊茵会那样心疼,那样难过,她甚至会自责到抽自己的耳光……樊茵心中对高宝塔的那份感情太过盛大,太过复杂,盛大到已经超越小小的她能控制与给予的范围,复杂到无法以单纯的友情或是亲情为之定义,为之命名,可是高宝塔却对此一无所知。
樊容不知道高宝塔对待樊茵的好有多少是出自真心真意,有多少是出自一时兴起,有多少是出自玩心太重,她不知道樊茵在高宝塔眼中究竟是一个朋友,一个玩伴,一个宠物,一个玩具,还是一个阶段性的消遣对象。
樊容亦不知道高宝塔在樊茵眼中究竟是什么,或许是朋友,或许是女儿,或许是存折里积攒的幸运,或许是虚无缥缈的未来……她不知道两个精神残疾的孩子可否互相搀扶着走出那场绵延不绝的潮湿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