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卿语牵着谢凛走上最后一段石阶,在观门口停下来。她看着姜灵素,脸上没有表情,声音也不起波澜。
“姜姑娘起得真早。”
姜灵素轻轻笑了一声,侧身让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夫人和世子昨夜想必都没有休息好。神降仪式定在明日午间,这期间并无其他琐事,夫人可以陪世子在观里好好游玩,也可以更进一步了解伟大的青衣神。”
她的目光落在谢凛身上,似乎对他的现状了然于胸。
“世子今日气色不错。”
谢凛躲在林卿语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着姜灵素,眉头皱得紧紧的。“你这人真的很讨厌!”
姜灵素的笑容僵了一瞬。
林卿语伸手拍了拍谢凛的手背,淡淡道:“世子伤重未愈,姜姑娘莫怪。”
她牵着谢凛跨过了青云观的门槛。
观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山风忽然停了。正殿里飘出来的安神香的气味裹住了他们,甜腻、温热,像一张看不见的网。
谢凛的脚步顿了一下,握着林卿语的手收紧了些。
林卿语偏过头看他,他的脸上掠过一丝极快的、不易察觉的阴影,像是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转瞬就消失了。他抬起头对她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
“媳妇,这里的味道好奇怪。甜甜的,但是东东闻着想吐。”
姜灵素走在前面引路,听见这话回过头来,笑了笑:“世子多虑了,这是安神香,对身体无害的。”
林卿语没有接话。
她看着姜灵素的背影,看着她青袍下摆扫过青石地面留下的浅浅痕迹,看着那些垂手立在回廊两侧的青衣信徒脸上如出一辙的虔诚笑容。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正殿深处那尊面目模糊的神像上。
神像前的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在幽暗的大殿里盘旋缭绕,像是无数条细小的蛇。
她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从观门到正殿的步数。
三十七步。
从正殿到东厢房,四十二步。
从东厢房到后院的月门,十九步。
月门后面是什么,她还不知道。但明天午时之前,她要知道这座道观里每一扇门后面藏着的东西。
谢凛走在她身边,忽然哼起了一支不成调的小曲。那是越州一带的童谣,他不知从哪里听来的,哼得断断续续,含含糊糊。
姜灵素脚步不停,嘴角的笑意却加深了。
在她听来,那不过是一个傻子在自言自语。
但她没有看见,谢凛哼着小曲的时候,那双清澈见底的狐狸眼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缓慢地凝聚起来。
像冰面下的暗流。
像暴风雨来临前,天边那一线不动声色的乌云。
姜灵素将他们安置在东厢房。
房间收拾得很干净,被褥是新换的,桌上摆着茶水和几碟点心,窗台上甚至还放了一只粗陶瓶,里面插着几枝从山上折来的野桂花。
若不是窗外时不时走过那些面无表情的青衣信徒,这里几乎就像一间寻常道观的客舍。
谢凛进了房间就开始犯困。他趴在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眼睛半睁半闭,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
林卿语凑近了听,听见他说的是“好多人……外面好多人……”,声音含含糊糊,像是在说梦话。
她摸了摸他的额头。
烧已经退了,但是整个人还是热烘烘的,像炭火被灰烬盖住,表面上凉了,拨开来还是烫的。
谢凛很快就睡着了。林卿语替他盖好被子,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青云观的后院。院子不大,青砖铺地,四角种着几丛矮竹,中央是一口石井。
井沿上蹲着一只黑猫,正低头舔爪子。它听见开窗的声音,抬起头来看了林卿语一眼,瞳孔在日光下缩成一个麦粒小的点,然后跳下井沿,无声无息地蹿进了竹丛里。
林卿语的目光从黑猫身上移开,落在后院尽头那道月门上。
月门是青砖砌的圆弧形,门后是一条窄窄的甬道,甬道尽头似乎连着另一个院子,从这个角度看不清那边有什么。
但她在月门两侧的墙根下看见了一样东西——白色的细沙,铺了大约三尺宽的一条带子,从月门一直延伸到甬道深处。沙面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脚印,也没有落叶。
她在谢凛书房里的兵书中见过这种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