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瑶一抬眸,就看见了正站在柱旁低头拭剑的天子。
修长挺拔,潇洒俊逸。
檐下悬挂的宫灯倾泻出暖黄色的光芒。
朦胧的灯光下,锋利的剑刃、熟悉的侧脸……有那么一瞬间,寄瑶恍惚以为自己看见了梦里的郎君。
但这念头转瞬即逝,她低垂着头,老老实实行礼:“臣女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噌”的一声,皇帝还剑入鞘。
寄瑶的心也跟着轻轻一颤。
皇帝收起剑,近前两步,紧盯着她,语气有些古怪:“方二小姐,我们又见面了。”
寄瑶心尖一抖,觉得这话听起来怪怪的。明明是他特意召见她,怎么还说“又见面了”。
但此时她来不及深想,退后一步,神色越发恭谨:“不知道陛下召见臣女,有何吩咐?”
“吩咐?”秦渊哂笑,目光犀利如刀,“朕为什么特意召见你,你心里不清楚?”
寄瑶呼吸停滞了一瞬。
她不清楚啊。
不知道是自己冒用身份参加下棋比赛的事情被发现,还是皇帝要借她为难祖父,或是其他什么缘故。
寄瑶只能保持镇定,轻轻摇一摇头:“臣女实在不知,还请陛下明示。”
皇帝嗤的轻笑一声,语出惊人:“朕该怎么称呼你呢?方二小姐?还是……乖宝?或者……娘子?”
听到“乖宝”二字,寄瑶脑子里似有一根弦被人猛地拨动,发出“嗡”的一记闷响,惊得她身子一僵,几乎魂飞魄散。
“乖宝”是她小时候,爹娘对她独有的称呼。现实和梦境加起来,总共也只有三个人这么叫:父母以及她梦里的郎君。
连祖父祖母平时也都只是叫她“寄瑶”。
陛下怎么知道?!
他和梦里的郎君生得极为相似,难道他就是她梦里的郎君?
但是不可能啊,身份、年纪、性情都不一样。而且即便他就是梦中之人,那他也不该知道她梦见了他,更不该知道梦里发生了什么。
梦是独属于她自己的秘密,这是寄瑶一直以来的认知。——她不主动告知,没有人知道她梦里的具体情形。
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巧合吗?还是……
寄瑶思绪有些混乱。
但她深知,越到这个时候,越要保持冷静。
寄瑶在心里郑重告诉自己:不能不打自招,不能自乱阵脚。梦中之事决不向任何人透露。
不管旁人怎么样,她永远是那个老老实实、温柔娴静,甚至有点胆小怯懦的方家二小姐。
思及此,寄瑶慌忙后退两步,面露惊慌畏惧之色:“请陛下自重。”
她是真的吓到了,这会儿的惊惶完全是真情流露。
灯光下,她睫羽轻颤,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流露出明显的惧意。
秦渊心下一沉,冷眸微眯:“自重?你不认得我?”
寄瑶摇一摇头:“陛下是九五之尊,臣女当然认得。可纵然是陛下,也不能,也不能这样出言轻薄……”
说到这里,她声音渐低,虽畏惧,但态度颇为坚决,甚至隐隐有几分凛然之姿。
寄瑶知道自己这话说得有点过于刚硬。但她作为尚书府千金,幼承庭训,恪守礼仪。骤然听到一男子直接叫她“乖宝”、“娘子”,这般亲近狎昵,即便对方是性情残暴的皇帝,她也应该坚决表明态度。
只是话一出口,她又不免心生懊恼。
或许她该更委婉一些的。若真得罪了他,那……
秦渊有点被气笑,两人梦里纠缠那么久,该做的、不该做的,都不知道做了多少次,这会儿来跟他说“出言轻薄”?
在梦中自称叫“乖宝”的时候,她怎么不说出言轻薄?
“这也算轻薄吗?”秦渊向前逼近一步,抬手捏一捏她的耳垂,语气有些轻佻,“我以为这种才是……”
不等她回答,他又轻抚她耳后的红痣:“……或者这样。”
两人离得很近,秦渊又嗅到了梦中那熟悉的幽香,淡淡的,从她身上传出来,非兰非麝,就那样萦绕在他鼻端。
他的手指刚碰到耳后,寄瑶身子就不自觉地轻颤,同时瞪圆了一双眼睛,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
她耳朵怕痒……
难道皇帝真的知道她梦里的内容?
想到梦中种种情形,寄瑶几乎是在一瞬间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反正不管陛下知道不知道,她都要装作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现在,她就是一向老实规矩、有点胆小、被皇帝轻薄了的方家二小姐。
那么她该怎么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