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晌午,我把鸭舌帽檐压得死低,和秀儿深一脚浅一脚往防洪纪念塔蹽。江风卷着冰碴子往脖领子灌,秀儿新买的驼色大围巾裹得严实,就露俩水灵灵的眼睛瞅我:“大冷天非要来江边儿,冻掉鼻子可别找我哭!”
我走在中央大街,瞅见防洪纪念塔的标志,突然就想起头回带她来这儿的熊样儿,忍不住乐:“咋滴?当年是谁非要我学电视剧背她,结果弄得我两个腿第天都走不了……
秀儿嗷一嗓子扑过来捶我:“天涯你少埋汰人!那不是你自个儿逞能,说啥‘老爷们儿背媳妇儿天经地义’!”她话音没落,我一猫腰抄起她腿弯就往背上扛。吓得搂我脖子嗷嗷叫,大棉鞋在空中扑腾:“放我下来!让人瞅见笑话!”
“怕啥?谁笑话咱俩揍谁!”我故意颠了颠她,踩着百年老街的大地上往江沿儿跑。脚下“咯吱咯吱”响,她趴在我肩头喘吁吁骂:“你这犊子玩意儿,想累死我咋滴?”可攥着我衣领的手却越来越紧。
江边依然是那么的美,秀儿突然安静下来,下巴搁我肩膀上嘟囔:“你走这段日子,防洪纪念塔底下安了老些彩灯,晚上一开,映得冰面通红通红的。”她声音闷,这么美的地方,没有你,我也觉得没有意思,我寻思你要是在,今年指定得带我去抽冰嘎”
你跟我说过你小的时候在齐齐哈尔总总是抽冰嘎。总是做拉冰爬犁。
我想着你带我去感受一下我是哈尔滨人都没感受过没有感受过的东西你就要去感受啊活着才有意义。
我喉咙紧,故意扯着嗓子喊:“说啥丧气话!等结冰了,带你坐狗拉爬犁,从太阳岛一直滑到道外!”可背着她的手却越攥越紧,生怕一松劲儿,这暖烘烘的体温就像松花江的雾气似的,眨眼散没了。
七绕八拐地穿过扎堆儿的人群。江边热闹得跟赶大集似的,下棋的老少爷们儿扯着嗓子喊“将军”,跳广场舞的大妈把《成吉思汗》踩得震天响,穿花棉袄的小崽子们举着糖葫芦疯跑,糖壳子在太阳底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眼瞅着横跨江南江北的大桥的钢架梁戳破灰蒙蒙的天,火车从头顶轰隆碾过。我拽着秀儿躲到桥墩子后头避风,瞅着锈迹斑斑的钢梁突然犯起迷糊:“宝贝儿,这桥叫个啥名儿来着?我这脑袋瓜子让北风给吹抽巴了,咋寻思不起来呢?”
秀儿斜楞我一眼,睫毛上挂着的雪粒子跟着扑棱:“装啥大尾巴狼!这不
o年建的我跟你说过呀。
就是老江桥,也叫松花江大铁桥嘛!
这座大桥见证了咱们哈尔滨的百年沧桑,上次我和你说过你忘了。咱俩认识的时候还上去过呢,咱俩在桥上锁了一把锁,刻下了咱俩的名字,桥上有很很多很多把锁头。
我拉着秀儿的手,走,咱俩去看看咱俩那把锁头还在不在。
于是我俩就攀上了老江桥。所谓的松花江大铁桥。
铁桥的台阶还是那样的破旧,每往上迈一步都不知为什么觉得沉重。秀儿攥着我的手心里全是汗,却还嘴硬:“你这笨样儿,当年爬桥比猴儿还利索,现在咋跟踩高跷似的?”我故意脚下一崴,吓得她“嗷”地扑进我怀里,头顶的毛线帽蹭得我下巴痒。
找啊找,桥上挂满了锁头,终于找我们到挂锁的老地方,密密麻麻的同心锁在风里轻轻碰撞,出细碎的声响。秀儿突然屏住呼吸——在层层叠叠的铁锁间,那把锈迹斑斑的小铜锁还挂在原处,“天涯秀儿”四个字被岁月磨得模糊,却依然倔强地嵌在锁面上。
“还在”她声音颤,指尖抚过冰凉的锁身,睫毛上的雪水“啪嗒”落在锁孔里,“这么久了,它居然还在”我看着她鼻尖冻得通红,突然想起逃亡路上无数个夜晚,我蜷缩在桥洞下,曾经也回忆过老江桥上挂锁头的画面。
江风突然卷着雪粒劈头盖脸砸下来,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警笛声。秀儿身子猛地一僵,转头看向我时,眼眶里打转的不知是雪水还是泪水:“自吧,天涯。”她的手按在我心口,掌心透过毛衣传来滚烫的温度,“你看,连这把锁都在等你回来”
去自吧如果你入了地狱。我去监狱管理我去给你送温暖给你去存钱哪怕我自己不吃不喝。
那如果我没有进监狱,反而死了呢?
说什么傻话,活一天,老子我就赚一点。
你别说傻话,我不希望我连累你。
我回来就是看看你并没有别的意思。
我喉咙紧,想说句玩笑话,却咳出半声呜咽。那些睡桥洞的寒夜、工地上的血泪、逃亡时的提心吊胆,在这一刻都化作她掌心的温度。身后的松花江像条银白的巨龙,松花江下涌动的江水,恰似我翻涌的思绪。
我把她的手按得更紧,听着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你得答应我,以后每年冬天,都陪我来抽冰嘎。”秀儿破涕为笑,在我胸口狠狠捶了一拳,鼻涕眼泪全蹭在我棉袄上:“说好了!要是你敢食言,我就把这破锁砸了,让你下辈子都找不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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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老江桥上,我紧紧抱住秀儿,在她顶落下最后一个吻。风卷着她的茉莉香,混着同心锁的叮当声,永远刻进了哈尔滨的风雪里。
老江桥的钢架让北风刮得“呜呜”直嚎,我搂着秀儿的手都冻麻了,可咋都舍不得松。她新买的驼色围巾蹭着我下巴,茉莉香混着哈气往鼻子里钻。“宝贝儿,我对不住你啊”嗓子眼儿像卡了块冻梨核,生疼,“那年搁这桥上,我拍胸脯跟你吹,说要风风光光带你杀去大连,买栋海景房,天天在海边给你弹那吉他”
“打住!可别搁这掰扯了!”秀儿突然扯开嗓子嚎,攥着拳头使劲儿捶我胸口,围巾歪到一边,露出通红的鼻头,“你当我是图那海景房的主儿?我就盼着你能囫囵个儿站我跟前!”她突然揪住我衣领,指甲都掐进肉里,“你知道你逃了之后我是咋熬的不?一听警笛声,撒丫子就往江边跑,就怕松花江里浮上来的是你!”
你咒我点好吧。我怎么会死呢我也不会去新生。
我不能等等死坐坐着等死。
哪怕有一线希望,我们也要去搏一搏,闯一闯死马当活马医车到山前必有路天无绝人之路,我就是从岁走过来的家破人亡就是这么过来的。
是啊,自从认识你之后,我从那个黑社会的圈子走了出来,从此以后再没有联系过人家,虽然后来有几次联系,但是最后我还是跟他们断了关系,想通过自己的努力在模特公司打拼,这回好了,也不知道哈尔滨那些老友们,主持人小强,还有模特公司老板,我干爹他怎么样了?
以前,就寻思着攒够钱,风风光光回来娶你”我把脸埋进她脖梗子,声音闷得颤,“结果倒好,混成了人人喊打的丧家犬”
“放你娘的罗圈屁!”秀儿猛地咬住我耳朵,疼得我一激灵,“你天涯永远是我爷们儿!进局子咋滴?我天天给你送粘豆包、酸菜饺子,保准让那帮小子眼馋死!”她突然破涕为笑,眼泪混着鼻涕全蹭我棉袄上,“等你出来,咱去大连摆地摊儿!我撒辣椒面儿,你翻烤冷面,指不定比住海景房还得劲儿!”
到时候咱俩换好了把咱退休的爸妈接过去我的爸妈就是你的爸妈。
好一句你的爸妈就是我的爸妈,好像相同的话有好多人对我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