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栓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去……去叫建国回来!赶紧的!”
刘氏连滚带爬地起来,抹着眼泪往外跑。
夜色彻底暗下来,村里人三三两两地议论着往回走。
“建国家的掉河里了,找了一下午没找着。”
“听说是自己掉进去的?有孩子看见的。”
“那家里咋还遭贼了呢?这也太邪性了。”
“谁说不是呢,刘氏哭得跟死了亲闺女似的……”
“那能一样吗?媳妇没了再娶就是了,钱没了可真是要了命了……”
而此刻,蓝浅早已顺着水流漂到几里地外的下游,在神识的包裹下无声无息地上了岸,换了身干爽衣裳,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这李家,这村子,这些人,跟她再也没有半点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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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妇2
刘氏坐在堂屋的地上,浑身哆嗦,眼泪早就流干了,只剩下干嚎和抽噎。李老栓蹲在门槛上,烟袋杆子攥在手里,烟早就灭了,他也没心思再点。
堂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火苗被穿堂风吹得摇摇晃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屋里空荡荡的,连个坐的板凳都没剩几把——那两把稍微好点的椅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
“老栓,你说……你说这到底是咋回事啊?”刘氏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出来的,带着哭腔和一种近乎崩溃的茫然,“秀英掉河里了,咱家的东西咋也没了呢?哪个天杀的能那么巧?她前脚掉河里,后脚就来搬咱家?”
李老栓没吭声,烟袋杆子在门槛上磕了磕,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想不通啊!”刘氏猛地拍了一下地面,手心拍得生疼,她也顾不上,“咱家的东西,米、面、油、鸡、锅……连我那两块布料都没了!那是啥?那是搬空了!谁有那本事把咱家搬得这么干净?谁有那么大胆子?大白天的!”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尖:“老栓你倒是说句话啊!”
“我说啥?”李老栓终于开了口,声音闷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东西没了就是没了。你想破了天,它也不会自己长腿跑回来。”
“可那是咋没的?”刘氏瞪着眼睛,“咱走的时候还好好的,回来就啥都没了!秀英掉河里了,家里让人搬空了,这……这要是传出去,人家咋说咱家?”
李老栓不说话了。
刘氏自己接下去:“人家肯定说咱家遭了报应!不然咋会这么邪乎?媳妇刚死,家就被偷了个精光?老栓,你说是不是秀英那丫头……”她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惊恐,“是不是她死不瞑目,回来……”
“胡说八道!”李老栓猛地喝了一声,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他压了压嗓子,声音依然发颤,“什么死不瞑目?她是自己掉河里的!跟咱有啥关系?跟家里东西有啥关系?”
“那你说咋回事!”刘氏也急了,声音又拔高了,“咱村多少年没出过这种事?谁家遭过这种贼?搬得比脸还干净!连锅都不给留!那是人干的事吗?”
李老栓又沉默了。
好一会儿,他才闷声道:“建国那边……咋交代?”
这话像一盆凉水,把刘氏从崩溃和愤怒里浇了个透心凉。她愣愣地看着李老栓,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一下子软了下来,带着哭腔:“咋交代……我咋知道咋交代……他刚娶的媳妇,才三个月,说没就没了……他回来不得跟咱急?”
“急也没办法。”李老栓低着头,“人掉河里了,又不是咱推的。”
“可咱不知道他咋想啊!”刘氏又抹起眼泪来,“建国那孩子,脾气上来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说了,秀英那丫头虽说土气了点,可干活是一把好手,对咱俩也算孝顺……这说没就没了,建国心里能好受?”
“不好受也没办法。”李老栓重复了一遍,声音里透着一股无力。
刘氏突然想起什么,眼睛瞪得老大:“还有钱!建国的工资!秀英手里还攥着建国的工资呢!好几十块啊!全没了!全让贼偷了!”
她说着说着,又开始嚎起来:“那可不是小数目啊!建国知道了还不得心疼死?他那脾气,指不定以为咱俩把钱昧下了!老栓你说,他会不会以为是咱俩把秀英逼走了,把那些钱贪了?”
“你胡咧咧啥!”李老栓恼了,猛地站起来,烟袋杆子差点掉地上,“咱俩昧那个钱干啥?那是咱儿子的钱!咱至于吗?”
“可建国不知道啊!”刘氏也站起来,跟他对吼,“他回来一看,媳妇没了,钱没了,家里东西也没了,他能不瞎想?他能不怀疑咱俩?老栓,我告诉你,这事儿要是说不清楚,咱俩在儿子面前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那你说咋办?咋跟他说?说秀英掉河里了,家里遭贼了,啥都没了?他能信?”
“信不信都得说啊!”刘氏急得直跺脚,“难不成还瞒着他?他能不回来?他能不看见?”
李老栓不吭声了。
屋子里安静得吓人,只有煤油灯芯偶尔“啪”地爆一下。
过了很久,刘氏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去叫他回来吧……早叫早完事……咱认了……反正人不是咱害的,东西也不是咱偷的……他还能把咱俩咋地?”
“我就是想不通……”她又喃喃起来,眼神发直地盯着空荡荡的灶房方向,“咋就能搬得那么干净呢?鸡也没了,锅也没了,连那几卷线都没了……这贼是长了千里眼顺风耳咋的?咱前脚走,他后脚就来了?偏偏还赶上秀英掉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