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放下茶杯,伸了个懒腰,闭上眼睛,享受着夏日午后的悠闲时光。
窗台上,那只老猫趴着打盹,尾巴偶尔甩一下。远处隐约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放的是《在希望的田野上》。
日子,就这么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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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代14
顾援朝在农场等了三年,始终没等到苏晓曼的任何消息。他写过信,按苏晓曼留给他的地址寄出去,石沉大海。他也托人打听过,听说她毕业后分到了省城的学校,后来又听说她辞职了,去了南方。再后来,就什么消息都没有了。
二十五岁那年,农场一个老职工给他介绍对象,是附近村里的姑娘,叫翠芬,人老实,能干活,长得也周正。顾援朝见了面,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回去想了三天,最后点了头。
婚事办得简单,就在农场分的那间土坯房里,贴了两个红喜字,请几个熟人吃了顿饭。翠芬的陪嫁是一床新棉被和两只老母鸡。
那天晚上,顾援朝躺在床上,听着身边陌生的呼吸声,睁着眼看着黑漆漆的房顶,脑子里闪过的却是很多年前的两个影子——一个穿着军装腰杆挺直,一个蹲在柴垛旁边偷偷看书。后来这两个影子都模糊了,只剩下黑暗。
他在农场干了一辈子。后来农场改制,变成了承包制,他分了几亩地,和翠芬一起种,种玉米、种小麦、种红薯。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晒得跟土地一个颜色。生了两个儿子一个闺女,都拉扯大,都送出去念了书,都没再回来种地。
翠芬是个好女人,话不多,就知道干活。顾援朝对她谈不上爱不爱,就是过日子。有时候夜里睡不着,他会想,要是当年……要是当初……
想不下去了。那些“要是”,早就跟他没关系了。
而苏晓曼,走的是另一条路。
她毕业后在省城的中学教了两年书,改革开放的春风吹起来的时候,她辞了铁饭碗,南下。
她进了一家外资企业,从最底层的文员做起,白天上班,晚上学英语、学管理,累得倒头就睡,但眼睛里的光比以前任何时候都亮。
几年后,她跳出来自己干,做进出口贸易。头几年亏得血本无归,租的房子都差点被房东赶出去。她咬着牙熬,啃馒头就咸菜,把最后一分钱都投进去。后来终于做成了第一单,然后是第二单、第三单……
九十年代,她的公司已经小有规模。两千年后,她成了圈子里有名的女企业家,资产过亿,上过杂志,也上过电视。
但她始终一个人。
不是没人追,年轻的时候有,功成名就后更多。但她都婉拒了。有人问她为什么,她笑笑,说:“一个人挺好,自由。”
她没说出口的是,这些年她偶尔还会想起那个红旗农场的冬天,想起那个站在柴垛旁边不知所措的男人。但也只是偶尔想起,像想起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故事里的人,早就不是她故事里的样子了。
她开始做慈善。资助贫困地区的孩子上学,捐建孤儿院,后来又开了养老院。有人问她怎么想起做这个,她说:“现在有能力了,能帮一个是一个。”
那些被她资助的孩子,很多后来考上了大学,有的还专门来看她,叫她“苏妈妈”。她每次都摆摆手,说别叫妈,叫阿姨就行。但转过身,眼眶总是红的。
蓝浅那边,日子过得平淡如水。
她在部队待了些年,文职岗位,清闲自在。后来转业到地方,也是做些可有可无的工作。一辈子没结婚,也没孩子,但也不觉得孤单。看书,喝茶,晒太阳,偶尔出去走走,看看山水,看看人间。
父母先后走了。林父走的那年八十有三,临走前拉着她的手,已经说不出话,但眼睛里的意思她懂——这辈子,值了。林母晚几年,走的时候很安详,像睡着了一样。
送走父母后,蓝浅彻底成了一个人。她把老房子卖了,住进了一家养老院。选这家养老院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听说办得不错,环境好,人也和气。她不知道这家养老院的创办人是谁,也没打听过。
直到那天。
那是个秋天的下午,阳光很好,蓝浅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腿上盖着条薄毯,手里捧着杯热茶。旁边几个老太太在聊天,说的都是家长里短的事。
远处走来一群人,为首的是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太太,穿着件深灰色的开衫,戴着副金丝眼镜,正在跟身边的人说着什么。
蓝浅抬眼看了看,又低下头喝茶。
那群人走近了,为首的老太太忽然停下脚步。
她盯着蓝浅看了好几秒,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林……林卫红?”
蓝浅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看她,然后笑了。
“苏晓曼。”
两个人就那么对视着,谁也没先说话。旁边的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
最后还是苏晓曼先开口,她对身边的人摆摆手:“你们先去忙,我遇见个老朋友。”
等人都走了,她在蓝浅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长长地叹了口气。
“多少年了?”她问。
蓝浅想了想:“四十多年了吧。”
苏晓曼点点头,没再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看着院子里的落叶被风吹着打转。
过了一会儿,苏晓曼忽然笑了:“你知道吗,我年轻的时候,特别嫉妒你。”
蓝浅挑了挑眉:“嫉妒我?”
“嫉妒你不用靠任何人,自己就是自己的底气。”苏晓曼看着远方,眼神有些飘忽,“那时候我在农场,每天想的都是怎么对顾援朝好,怎么让他离不开我。我以为那就是女人的出路。后来看见你,穿着军装,站在那些人中间,谁也不靠,谁也不求……我才知道,原来还有另一种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