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一同走出房门。沈朝侧首问道:“长姐,客院设在何处?”
沈彦见他与苏窈并肩而立、距离颇近,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仍抬手指明:“在东边的倚兰轩。”
沈朝朝苏窈比了个“请”的手势,与她并肩走上通往客院的小径。将至院门时,他极自然地抬手,虚虚托了下苏窈肘间,姿态体贴却不真正触及。苏窈眼波轻漾,唇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非但不避,反而配合地放缓脚步。
跟在后面的兰心见状,忍不住低声嘟囔:“夫人还在这儿呢,公子也太……”后半句虽咽了回去,脸上却写满了不赞同。
萧凌静立原处,沈朝那番刻意作态已尽收眼底。此刻他那双桃花眼又悄悄望来,其中藏不住的试探与戏谑直直撞入她眼中,令她心下顿时了然。
原来他早已看破自己并未失忆,此刻与苏窈故作亲昵,想惹她吃味、盼她回应的心思跃然眼前。思及此,萧凌不由轻摇螓首,唇角难以自抑地弯起清浅弧度。
兰心正兀自气闷,忽见夫人不怒反笑,更是不解,低声道:“夫人,您怎么还笑起来了?”
沈彦将这小夫妻间无声的较劲与微妙情态尽收眼底,只觉有趣。她看出沈朝频频回顾、期待萧凌反应的恶趣味,心下莞尔。
索性停下脚步,转向萧凌道:“既出来了,前头有处小园景,虽不比皇家苑囿,倒也野趣天然,可愿顺路一观?”
“皇家苑囿”四字自沈彦口中清淡道出,让萧凌头一回生出几分赧然。原来自己这失忆之戏,在明眼人看来早是漏洞百出。
她抬眸,对上沈彦通透的目光,应道:“好,有劳长姐。”
沈彦携了萧凌的手,引她转向另一条小径,兰心立即跟上。二人随沈彦款步而去,仿佛全然忘了前头尚有两位“相谈甚欢”之人。
沈朝再一次回首,却见身后空无一人,预想中萧凌或嗔或恼的神情半丝也无。那点故意撩拨苏窈、欲引萧凌醋意的兴致,霎时烟消云散。
他顿住脚步,望着那条空寂岔路,摸了摸鼻尖。
心不在焉地陪苏窈又行一小段,他召来一名路过侍女,对苏窈拱手:“苏娘子,客院已近,由侍女引路即可,沈某尚有琐事,失陪。”
言罢,不待苏窈回应,便扬声道:“小六!”旋即转身,大步流星朝工坊区方向走去。
方才还被温言相待的苏窈骤然被冷落原地,一时怔然。她望着沈朝毫不留恋的背影,再思及他方才那般做作,瞬间明悟——自己竟成了他夫妻间情趣博弈的棋子?
一股混杂着荒谬与挫败的情绪涌起。她苏窈纵横风月场,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何曾被人如此明目张胆地利用过,还是在这等儿女情长的伎俩上?
她不禁抚额苦笑,低声自语:“这小小山谷之中,怎尽是一些心思百转、不循常理之人?与之周旋,实在……耗费心神。”
……
另一边,沈彦引萧凌漫步至一僻静小园。园内虽无奇花珍木、亭台楼阁,但绿荫葱茏,一溪清泉淙淙流过嶙峋山石,别有一番清幽野趣。
兰心识趣地落后十余步,远远跟着,留她二人说话。
沉默行了一段,唯闻溪声潺潺,鸟鸣山幽。
沈彦终是缓下脚步,问出心中积存之疑:“殿下,为何要选假装失忆这条路?”
萧凌驻足,目光落向溪水中跳跃的阳光,侧颜静澈,“长姐可知,萧先生……与我是何关系?”
沈彦眸光微凝,颔首:“我知道。”
“原来夫君他只瞒了我一人。”萧凌语声平静,听不出情绪,“萧先生临终前同我说了异世之事,虽未直言他的昏厥之症,然京中早有传闻,其症与沈朝如出一辙。”
“而沈朝,自那次醒来,便似赶着什么般急切安排后事,更开始刻意避我,疏远亲密。”她转向沈彦,眼底澄明如镜,“长姐,我自幼听他讲述无数光怪陆离、闻所未闻之事,那些皆是他世界的浮光掠影,或是他亲历的另一重人生。故而,我明白‘魂魄不稳’意味着什么。”
“他既想瞒,那我便装作不知。”她唇角轻牵,眼神柔软下来,“唯有当我‘失忆’,方能偷得这一段时光。没有长公主,没有朝堂纷争,我只是他的夫人,一个倚他护他的寻常女子。”
“长姐,他有时真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她顿了顿,语气染上几分怅惘与狡黠,“如今这般,倒也有趣。我知他在演,他亦知我在演。但他不知,我早已窥破他隐藏的真相。如此也好,至少此刻,我们能心照不宣地,共享这片虚假的宁静。”
沈彦静听至此,心中震动不已。她望着眼前这与自己年岁相仿的女子,头一回如此清晰地看见那清冷尊贵、运筹帷幄的表象之下,藏着怎样一份柔软却强大到足以包容一切的深情。
这不是试探,不是掌控。这是一个女子所能给出的最温柔亦最无奈的回应——在注定短暂的时光里,为彼此织就一场梦。
沈彦最终未发一语,只伸出手,轻轻握了握萧凌微凉的指尖。
园中寂寂,唯闻溪水不知倦地潺湲流淌,如光阴浅浅,似心事深深。
六爷学艺
墨溪谷地的工坊区,连日来被沉闷的爆响与焦糊气味笼罩。沈朝揉着震得发麻的耳朵,一脸晦气地从临时搭起的试验棚中踱出,颊边还沾着些许黑灰。
“又失败了……”他低声咕哝,语气里满是挫败。那惊雷之物看似简单,实操却艰难无比——分量、研磨、填装,稍差毫厘,不是哑火便是炸膛。今日尤甚,连试数次,竟连个像样的响动都未曾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