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漏第四滴水悬在半空,将落未落。
谢长安左手指尖在膝头再叩一下。
这一下很轻,没有声音,却让殿内某些看不见的东西动了。风行驿埋在梁上的纸鸢微微展翅,天工院藏在蟠龙柱底的机括轻轻回旋,御林军阵眼中三十六处暗哨同时调整呼吸节奏。
三百六十粒微光缓缓旋转半圈,如钟摆归中。
上一场较量结束了。
他睁眼。
目光不扫百官,也不看两位来使,只落在丹陛石阶上那枚素白玉牌与青铜令之间。
“今日所见,非胜负,乃共存之始。”
声音不高,也没有起伏,但每一个字都像刻进青砖。
他右掌微收,掌心微光聚拢,化作三束光流,悬于殿心。
一束映蓬莱仙宗山门虚影,云海环绕,楼阁凌空;一束映西域佛国大愿殿金顶,琉璃生辉,经幡不动;一束映大晟皇城承天门,朱墙巍峨,万民往来。
三光并列,高低相同。
“仙宗然,佛国度世,朕守人间。”
他停顿片刻,才继续说:“天地同载,气运相连。若一方独断,必致倾覆;若彼此割裂,终陷轮回。”
灵童站在东侧蟠龙柱影边缘,眉梢微动,袖口滑出半寸指尖,又缩回去。
蓬莱长老立于西侧,右手垂在身侧,左手藏在袖中,指节微微白。
谢长安第一次平视他们。
“故朕有一议——订立盟约,互不侵犯。”
此言一出,百官中有三人眼皮抬了半寸,随即迅压下。一人指甲掐进掌心,另一人喉结滚动了一下。
谢长安不等回应,继续道:“凡俗之争,不由尔等插手;凡之域,我朝亦不妄入。资源可通,人才可流,唯不得以神通屠戮百姓,不得以秘法篡改国运。”
他语气平稳,没有逼迫,也没有退让。
就像在陈述一件早已注定的事。
灵童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中无光。他开口,声音比先前低了一度:“陛下所言‘盟约’,需详文细则。”
谢长安点头:“自然。条文由礼部牵头拟制,三日后呈报。涉及跨境事务者,鸿胪卿协同核定;牵连凡之力者,钦天监备案留档。”
蓬莱长老冷哼一声,袖中手指捻动,似在推演利弊。他没说话,但也没转身离去。
谢长安继续道:“此非胁迫,亦非臣服。而是共同选择。”
他抬手,指向光幕中浮现的画面:北境哨所火塘添柴,南疆药田新苗展叶,东海渔村船帆鼓满。
“这九州烟火,非一人之功,乃万民所铸。它值得被守护,而非被收割。”
他说完这句话,殿内空气变了。
不是谁动了,也不是谁说了什么,而是某种东西落定了。
铜漏第四滴水终于落下。
“嗒。”
三百六十粒微光缓缓沉入地面,如星归夜空。
谢长安起身,未退朝,也未宣散,缓步走下丹陛。
他弯腰,亲手将那枚素白玉牌拾起,放入袖中。
动作庄重,如同收纳国玺。
百官知趣,齐齐跪拜。
灵童未动,蓬莱长老也未动,但他们都没有阻止。
谢长安立于殿心,背对龙座,面朝宫门方向。
日光自高窗斜照,落于肩头,影长七尺,不动如山。
灵童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佛国愿派三名僧侣参与条文拟定。”
谢长安未回头:“准。”
蓬莱长老沉默片刻,道:“我宗需三日斟酌。”
谢长安颔:“可。三日后,朕在此殿,恭候二位。”
他说完,抬起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