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挂出去。“江珏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的。
温暖嗯了一声,没有多问。她看着那卷红纸上墨迹未干的四个字,心口泛上一阵极轻极暖的涌动。
大雪封住了庭院,也封住了许多杂音。整座听雪阁沉在一片厚厚的雪白之下,连鸟雀的踪迹都少了。三公子的院落大门紧闭,大公子的院子里安静得几乎没有声息,阁主那边近来也少有传召。所有人都像是被这场大雪按住了一样,各自缩在自己的暖屋里,等着旧年过去、新年来临。
栖梧院里的炭火烧得暖暖的,窗外是雪,窗内是光。江珏坐在桌案后面写字,温暖站在他旁边研墨,墨香在温热的空气里缓缓弥漫开来。廊下的素心兰虽然没有开花,叶子却绿得油亮,被青松小心翼翼地用棉套裹着,放在屋里最暖的角落。檐角的积雪在午后的微光里泛着晶莹的光,偶尔有碎雪从瓦檐边缘滑落,啪嗒一声落在廊下,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旧的一年快要过完了。新的一年正在雪底下慢慢地、安静地孕育着。温暖研墨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窗外那片白茫茫的庭院,想起她刚来时院子里还铺满了枯黄的竹叶,想起桂树没有开花的那个秋天,想起她第一次在这个少年面前摘下黑巾时,他膝上滑落的那卷书啪嗒一声掉在石桌上的声音。
一切都在变。一切也都没有变。她还在他身边,他也还在窗边坐着,像从前一样。
雪还在下。轻轻巧巧的,一朵一朵落在瓦檐上,落在竹枝上,落在廊下那片已经被扫过一遍的、干净的青砖地上。屋里灯影暖融,窗外雪落无声。
雪断断续续下了大半个月,终于在腊月二十几停了下来。
天气放晴之后,整座听雪阁从厚厚的白雪里慢慢苏醒过来。屋顶的积雪被一筐一筐地铲下来堆在墙角,青石路面扫得干干净净,屋檐下挂起了红绸和灯笼。听雪阁按江湖人的习惯,过年没有寻常世家大族那么多规矩,但该有的热闹和年味一样也不少。腊月二十四开始,便陆续有依附听雪阁的小门派和各地堂口派人送年礼来了。成箱的药材、布匹、腊味,还有几坛子封了红泥的好酒,堆满了前厅的廊下。负责收礼的执事忙得脚不沾地,登记造册、清点入库,将各家的礼单一笔一笔记明白,又按规矩回送一些听雪阁特制的东西回去。江湖人的交情就是这样,面上不必过分热络,礼数到了便算尽了心意。
三公子的禁闭在腊月二十六提前解了。大约是年关将至,阁主不想让阖家团圆的日子缺了一个儿子,又或者只是想给那场风波画一个体面的句号,总之江珩在腊月二十六那日终于走出了他那扇关了快两个月的院门。他穿着一件簇新的暗红锦袍,面色比从前白了些,话也比从前少了许多,见了父亲和兄长只是拱手行礼,话不多说便退到一旁。阁中的气氛难得地和缓了下来,连带着那些平日紧绷的目光也松散了几分。大家都想着,马上要过年了,有什么事年后再说吧。
除夕那日,天光从清晨起便带着一层喜庆的暖意。晨雾散尽之后,冬阳斜斜地照在听雪阁的飞檐和廊柱上,将各处悬挂的红绸和灯笼映得格外鲜艳。栖梧院里也挂了新做的红灯笼,青松踩着梯子将“岁岁平安“的红纸贴在门楣上,下来之后还退后两步仔细端详了一会儿,满意地点了点头。廊下的素心兰被挪到了屋里更亮的地方,炭火加了新的银炭,整个屋子暖得像春天提前来了一趟。
温暖从早晨起便察觉今日与往日不同。阁中各处都透着一股久违的松弛和热闹,连平日里最冷脸的护卫在交接班时都多了几句“新年好“的寒暄。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看着青松贴上那幅红纸,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笑闹声,在心里翻了一下日历——今日是除夕。这具身体的原主在暗卫营里待了十年,从未有过一个像样的年节。暗卫营里没有除夕,只有照常的操练和轮值,最多伙房多给半块肉、多添一勺汤,就算是过年了。
她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江珏从屋里走出来,换了一身新制的月白锦袍,领口和袖口镶着暗银色的纹路,腰间系了一枚素色的玉佩,整个人比平日显得精神了几分。他看见温暖站在廊下,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今晚前厅设宴,阁中所有人都要到。“
温暖点了点头,正想说“属下知道。“,可江珏紧接着又补了一句:“你不用去。“
温暖微微一愣,抬起眼看他。
“让青松跟着我就行。“江珏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那种宴席,你跟着我去也只能隐在暗处,又冷又无趣,不如留在院里。西厢炭火我让人添足了,晚饭也会单独送过来。你自己想做什么都行。“
温暖张了张嘴,想说“暗卫本就是要跟着主人的“,可他的话已经先说完了,堵在她喉咙口,让她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接。她站了一会儿,看着他站在廊下日光里那副笃定的模样,最终只是垂眼低声道:“是,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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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珏看了她一眼,像是确认她没有不高兴,然后弯了弯唇角,转身朝院门走去。青松已经等在门口,怀里抱着备用的手炉和厚氅,见公子出来便快步跟上。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那扇门被青松回身带上了,出轻微的一声响。
温暖站在廊下,看着那扇合拢的院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黑衣和覆面的黑巾。她本该在今晚的宴席上隐在横梁或廊柱的阴影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少年的背影,手按在匕上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如其来的变故。可他不让她去。他说“又冷又无趣“,说“留在院里自由些“,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她转身走回了西厢。屋里的炭火烧得正暖,桌上果然搁着一只食盒,盖子掀开,里面是几碟精致的菜——比暗卫营过年时多添的半块肉不知好了多少。她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让冷风透进来一丝。远处前厅的方向隐约有灯火和笑语传来,红灯笼的光映在积雪上,将那片白色染成了暖融融的橘红。
她看了一会儿,又关上了窗,在炭火边坐了下来。一个人待在暖和的屋子里,吃着比暗卫营年夜饭好上不知多少的菜,等着那个少年从热闹中脱身回来。这大约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最自由的一个除夕了。
温暖垂下眼,用筷子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窗外远处传来一声隐约的爆竹响,沉闷而遥远,像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鼓。她咽下那口菜,无声地弯了弯唇角。
前厅那边,除夕宴才刚刚开始。
听雪阁的前厅平日里是议事和会客的地方,宽敞高阔,两侧的雕花窗扇上糊着厚实的窗纸。今日为了除夕宴,厅中布置得与往日截然不同——正中的高堂上方挂着崭新的红绸,两侧的梁柱间垂下来十几盏大红灯笼,将整间厅堂照得暖亮如昼。地面的方砖被擦得一尘不染,映着灯影和人的倒影。六张紫檀木大桌摆成了两排,桌面上铺着暗红色的桌布,上头整整齐齐地码着冷盘、热菜、酒壶,还有一盘盘装着干果蜜饯的攒盒。热气混着酒香和菜香,在厅中弥漫开来,被炭火的热力烘得暖融融的。
阁主江横坐在正中的主桌上,换了一件暗紫色的锦袍,领口镶了一圈黑色的貂毛,显得比平日多几分慈和。他身侧坐着两个人——左边是江琮的母亲柳氏,右边是江珩的母亲甄氏。柳氏年过四十却保养得宜,穿着一身绛紫绣金的袄裙,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眼角的细纹在灯影里泛着温和的光。甄氏比她年轻几岁,生得圆润柔美,穿一袭暗红织锦的冬衣,鬓边簪着一支金钗,笑意盈盈地和身边的侍女说着什么。两位夫人平日里虽互有心结,但在这样阖家团圆的场合,面上都摆出了足够好看的笑容,偶尔还互相举杯示意一下,一副和睦融融的模样。
江琮坐在父亲的下,换了一身墨绿色的锦袍,衬得他身形修长、面容温和。他端着酒盏,时不时与旁边的长老们碰杯寒暄几句,笑意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过分热络失了几分长公子的稳重,也不冷淡得让人挑出礼数上的毛病。他应对这样的场合向来游刃有余,每一个笑容都像是精心算过的角度,落在每个人眼中都觉得这个长公子果然得体大方。
江珩坐在江琮对面,穿一身暗红锦袍,整个人比从前安静了不少。他端着酒盏却不怎么喝,大多数时候只是看着席间的热闹,偶尔被人敬酒时才举杯应一下,笑容浅淡而收敛。坐在他旁边的甄氏几次侧过头低声叮嘱他“多喝两杯暖暖身子“,他也只是应了一声“嗯“,然后低头抿一口,又将酒杯放下了。他的目光在席间游移着,偶尔掠过江琮时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暗光,又被他压了下去。两个月的禁闭和那场风波的余波还在他心里盘着,可除夕宴上他不会做什么,也不能做什么。
江珏坐在更靠下的位置。他是最小的公子,在这样正式的宴席上,位次自然在两位兄长之后。桌面的位置说不上差,但也谈不上好,恰到好处地映衬着他在阁中多年“不受宠六公子“的身份。他穿着一身月白的锦袍,安静地坐在那里,面带微笑地听着席间的谈笑,偶尔举盏应酬几句,姿态温和而恭谨,挑不出任何毛病。他面前的酒盏是满的,可他从头到尾只抿过几口——他是以体弱多病出了名的六公子,没人会指望他豪饮畅谈。
厅中的主事和长老们分坐在两侧的桌上,各有各的圈子,各自谈着各自的话题。护卫堂的李长老在左边那桌和几位执事碰着杯,面上带着难得一见的笑意;暗卫营的郑庸坐在角落的位置,姿态比平日松了些,却依旧不多言语,只是安静地吃菜饮酒。其他几位长老也各自围坐,有的谈论着过去一年听雪阁在江湖上的名声和威望,有的低声议着来年开春各堂口的计划安排,还有的只是纯粹地在推杯换盏之间放松这一年积攒下来的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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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间的气氛热络而喜庆。红烛高烧,灯影憧憧,酒香和菜香混在一起将整座前厅烘得暖意融融。侍女们端着新添的热菜和酒壶在桌间穿梭,脚步轻快,裙摆拂过地面时出细碎的沙沙声。有人笑着举杯高声道“敬阁主一杯,祝听雪阁来年昌盛“,于是满堂的人都跟着举起了酒盏,齐声应和,酒液在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笑意在每个人脸上漾开。
江横坐在正中,端着酒盏微微颔,饮了一口,目光在席间漫不经心地扫过。他的视线从江琮面上掠过——大儿子正笑着与旁人碰杯,姿态从容得体;又掠过江珩——三儿子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手里的酒盏几乎没动过,甄氏在一旁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他最后看向坐在尾席的小儿子江珏,那个穿月白衣衫的少年正安静地坐在人群的末端,面色平和,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像一片被热闹的潮水轻轻推到岸边的落叶,不争不抢,不显不露。
江横的目光在江珏身上多停了一息。这个小儿子和从前一样安静,安静到容易让人忽略。可江横注意到,江珏虽然在席间应酬得体,却从未主动向任何人敬过酒,也没有试图与任何一位长老攀谈亲近,甚至连父亲和两位兄长的目光都极少主动迎上去。他就只是坐在那里,像一株长在角落里不需要太多阳光的植物,不招摇、不引人注目——可他活得好好的,比那些曾经在他这个位置上挣扎过的人都活得更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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