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她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像暗室里被轻轻拨了一下的灯芯,火星跳了跳,将周围的一小片黑暗映得微微亮。
“多谢主人。“她说。那清泠泠的、真实的嗓音里带着一点很淡的涩意,不是委屈,而是某种被妥帖地放在心口上的、许久不曾有过的东西。
江珏摆了摆手,转身坐回了书案后面,重新拿起那卷书,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生过。可温暖看见他捏着书页的指尖比平时松了几分,像是一直绷着的那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她重新覆上面巾和面具,退出了书房。门在身后合拢的时候,她站在廊下,晨光落在她的肩头暖融融的。她抬手隔着面巾轻轻按了一下唇角,那里还残留着他指腹蹭过时的温度。
她想起他方才说“吃“时那一个字里的笃定。没有试探、没有条件、没有等她开口求。他只是给了,因为他记得,因为他不想让她再疼。她忽然明白了他那句没说完的话:他是主人,他说了才算。他不想让她疼,那便不让。
温暖弯了弯唇角,转身朝西厢走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晨光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落在青砖地上,缓缓地朝那扇熟悉的门移动过去。
身后的书房里,江珏坐在书案后面,手里的书卷摊开着,目光落在书页上,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方才托着那颗解药递到她唇边时,她微微启唇含住药丸的动作在他指尖上留下了一瞬温软的触感。他将那只手慢慢合拢,握成拳,搁在膝上,唇角弯起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卷书,忽然觉得今日的天光比前几日都好。他的阿暖站在廊下的时候,呼吸是平稳的,脊背是直的,眼神是温的。这样便很好。至于那些求不求的规矩——他是主人,他说了才算。
另一边三公子的惩戒在半个月后也落了地,比预想中更轻,却也更深。
罚俸一年,院中护卫减半,闭门思过两个月。江珩接令的那天没有摔东西,只是面色白得像一张晾了太久的宣纸,站在院中听完传令人的宣读,躬身说了句“谢父亲“,然后将院门从里面关上了。往后那段时日里,他那座从前门庭若市的院落如今安静下来不少。
大公子江琮也收敛了许多。他撤回了派去暗卫营和盯梢三弟的所有人手,每日在自己的院中读书写字、养花弄草,偶尔去给父亲请安,姿态温顺恭敬得挑不出半分毛病。阁中的人看见他便想起从前那个文雅得体的长公子——可熟悉他的人都明白,这种太过完美的恭顺本身就是一种信号:他在等。等父亲对他的警惕放松,等老三从禁足中出来之后双方重新开始新一轮的角力,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再重新伸手。
但至少眼下,听雪阁迎来了难得的平静。
三位公子各安其位,暗卫营恢复了每月一次的例行巡查,护卫堂也重新调整了巡夜路线,一切又回到了从前那种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无声的状态。阁主江横大约也乐得清静,近半个月都没有再召几位公子议事,整座听雪阁像一池被搅浑了的深水慢慢沉淀下来,浮面的泥沙落了底,露出底下清澈而平稳的水面。
栖梧院自然更安静。它本就偏居一隅,从前无人问津,如今虽然添了护卫下人,但与阁中其他地方的勾连依旧少得可怜。温暖每日在廊下守着,在书房里磨墨,在院中的空地上练功,日子过得平稳而缓慢。江珏坐在书案后面看书,偶尔抬头看她一眼,不说话,只是看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
秋天就这样一点点地走到了尽头。
天气开始转了凉。起初只是晨起时廊下的青砖泛上一层薄薄的霜色,后来连午后的阳光也失去了温度,照在人身上只剩一层淡金色的壳,底下是透骨的清冷。竹叶落尽了,只剩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里微微颤动,素心兰被移到了屋里,青松给每扇门都挂了厚帘,炭盆也陆续添了进来。
那一日,下雨了。
是那种深秋将尽时特有的冷雨,不大,却绵密得像一层灰白色的纱从天际垂下来,将整座听雪阁笼罩在一片湿润的寂静之中。雨丝落在瓦檐上出细碎而持续的沙沙声,顺着瓦沟汇成细流,从屋檐边缘滴落,在廊下的青砖上敲出一串不紧不慢的滴答声。
温暖站在廊下,看着院中那片被雨水浸透的青砖地,看着光秃秃的竹枝在风里微微摇摆,看着雨水顺着瓦檐垂成一道银白的细帘。她伸手试探了一下雨丝落在外袍上的触感,冰凉的,带着深秋特有的湿冷。她没有进屋,也没有退到更深的廊下,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这场雨。
“站在那儿做什么。“身后传来江珏的声音,隔着门板,带着一点慵懒的、刚放下书卷的余音。“进来。“
温暖转身,推门进了书房。屋里的炭火烧得正暖,淡淡的炭火气混着墨香,将深秋的冷意挡在门外。江珏坐在窗边的矮榻上,膝上搭着一条薄毯,手边搁着一盏未动的热茶。他朝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下——那是他近日常做的事,有时候是一句“站那么远做什么“,有时候是直接指一指身边的空位。温暖起初还会犹豫一下,暗卫不该与主人同坐,可他每次只说一个字“坐“,她便只好坐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她坐了下来,离他不远不近,隔着半臂的距离。窗外的雨声透过窗纸传进来,沙沙的,像无数片细叶在风中碰撞,衬得屋里的安静更加厚实。炭火偶尔出轻微的噼啪声,热茶的雾气在灯下缓缓上升,又缓缓散开,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片暖融融的寂静。
江珏低头翻了一页书,没有看她。可他微微侧过头时,余光里便能看见她坐在旁边的侧影——黑衣,面巾覆着脸,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安静地看着窗外那片被雨水淋透了的庭院。他的目光在书页上停着,可他的耳朵在听雨声中的她的呼吸。她的呼吸平稳而轻缓,没有一丝紧绷,像是终于在这间屋子里放下了什么。
雨还在下。滴答、滴答,从屋檐落到青砖,又从青砖渗入泥土。屋里炭火的红光映在墙上,将两个人的影子拢在一处,暖融融的,与窗外的湿冷仿佛隔着两个不同的世界。
温暖坐在矮凳上,没有开口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感受着炭火传来的温热、墨香和药味混合的气息、身边那人翻书时纸页轻响的簌簌声。她忽然觉得,这样的雨天也不是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