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和三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早。
二月末,江南的梅花还未落尽,京城的玉兰已经开了满树。
福宁殿前的几株老玉兰,花瓣白得像雪,在晨光里微微亮,风一吹便簌簌地落,铺了一地。
萧瑾珩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奏报。
这是杜衡从江南送来的,将近三年的官田清查,终于完成了。
三年前他决定清查江南官田的时候,朝堂上反对的声音几乎掀翻了屋顶。
他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子,却一个字也没往心里去。
那些官田,本是国家的地,每年产的粮食,本应对半分。
一半归佃户养家糊口,一半入国库充盈朝廷。
可这些年,层层经手,人人揩油,到了佃户手里只剩四成,到了国库账上只剩三成。
中间的那些,被各级官吏、地方豪强、还有那些挂着各种名头的代理人,一层一层地吞了。
不仅是官田。
还有那些挂着学田、屯田、公廨田等名头的公产,更是成了没人敢碰的糊涂账。
册上记着一千亩,实际丈量八百亩,那两百亩去了哪里?
没人知道,没人追问,谁也不想当那个掀盖子的人。
可现在,盖子掀开了。
杜衡的奏报写得很克制,但那些数字不会说谎。
将近三年的时间,江南各府州县共清出被侵占、流失的各类公田,四十六万三千亩。
这些田,有的被豪强租了几十年没交过租金,有的被地方官借去做了人情。
还有的直接被划到了私人名下,账册上改得干干净净。
窗外传来鸟鸣声,萧瑾珩抬起头,望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已经快午时了。
“褚明远。”他唤道。
“奴才在。”
“把这些收好。”萧瑾珩将奏报合上,往旁边推了推,“朕去延福宫用膳。”
褚明远微微一怔,陛下近日政务繁忙,已经好几日没去皇后宫中了。
他连忙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将奏报收进匣子里。
楚昭宁正坐在窗前看书,手里拿着一卷《农政全书》,旁边摊着几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见是他,便放下书,起身迎了上来。
“陛下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前朝的事忙完了?”她一边说,一边示意云锦去沏茶。
萧瑾珩脱了外袍,正坐在窗边的榻上,笑了笑:“朕来蹭顿饭。”
楚昭宁也笑了,在他对面坐下:“陛下想吃点什么?”
“随便。”萧瑾珩喝了口茶,“让御膳房别忙了,你宫里的小厨房做碗面就行。”
楚昭宁看了丹霞一眼,丹霞会意,转身去了小厨房。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时无话。
“江南的清查,结果出来了。”萧瑾珩忽然开口。
楚昭宁抬眼看他:“怎么说?”
“四十六万亩。”萧瑾珩深深地叹了口气,“被侵占、流失的公田,加起来四十六万亩。”
楚昭宁沉默了一会儿,说:“比预想的少。”
“嗯。”萧瑾珩点点头,“杜衡说,还有不少是查不出来的。”
“有的被转手了七八次,账册早就对不上了。有的被地方豪强强行占了,佃户不敢作证。”
“还有的是前朝遗留下来的烂账,根本无从查起。”
“那陛下是怎么打算?”
萧瑾珩没有立刻回答。他端着茶盏,目光落在窗外那几株玉兰上,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