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恩瞥了韩三炮一眼。韩三炮已经把枪提起来了,枪尖在午后的阳光里闪了一下,又开始抖。
“走吧。”约翰提着鱼竿,率先往江边的方向走。
芬恩和亚瑟跟在后面。走出去十几步,芬恩忽然回过头,冲韩三炮喊了一句:“三炮,一起去啊!”
韩三炮的枪尖在空中顿了一下,闷声应道:“……好。”
郭老西把手里的瓜子壳往地上一扔,拍拍手站起来,也跟着往江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冲韩三炮喊:“三炮,晚上吃鱼!”
韩三炮没应他,回身去找鱼竿。
郭老西也不在意,嘿嘿一笑,一溜小跑跟了上去。
嫩江边上,风不大,水面上泛着细碎的波纹,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江面上铺了一层碎金。远处有几只水鸟贴着水面飞过,翅膀拍打的声音被风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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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人一字排开,各找各的位置。
约翰选了一个有树荫的缓坡,把鱼竿架好,往折叠椅上一坐,整个人舒展开来,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猫。他的鱼篓已经扔进了水里,等着开张。
亚瑟选了一个离约翰不远的石头,坐在上面,姿势端正得像在办公。他把鱼竿握在手里,一动不动,目光专注地盯着水面,仿佛他看的不是鱼漂,而是一份需要他签字的合同。
郭老西最随意,找了一丛芦苇蹲在后面,把鱼竿往地上一插,往地上一坐,掏出瓜子继续嗑,一边嗑一边念叨:“这地方好,遮风,还不晒。”
芬恩选了一块凸出江面的石头,站了上去。他甩竿的动作倒是标准——毕竟几十年的功底在那儿——鱼线带着铅坠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稳稳地落入水中。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十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过去了。一个小时过去了。
约翰的鱼篓里已经有了五六条鱼,个顶个的巴掌大,鳞片在阳光下闪着银光。他每钓上一条,就回头看一眼芬恩,不说话,但嘴角那点弧度比说话还气人。
韩三炮和郭老西的鱼篓已经快满了。韩三炮闷声钓鱼,闷声收线,闷声往鱼篓里扔,全程面无表情,像是在完成一项训练任务。郭老西倒是乐呵呵的,每钓上一条就嚷嚷一嗓子,恨不得让对岸的人都听见。
亚瑟的鱼篓里也有三四条巴掌大的鱼。他钓得比约翰慢,但胜在稳,从不走空。偶尔抬头看一眼芬恩,目光里带着一种“我什么也没说但我什么都在说”的微妙。
芬恩一条都没钓到。
他的鱼漂像钉在水面上一样,纹丝不动。换了一次饵,换了两次饵,换了三次饵——鱼漂还是纹丝不动。他把鱼竿提起来检查了一下,钩没歪,线没断,铅坠没掉,一切正常。再甩下去,还是纹丝不动。
他开始换位置。往左挪了五步,甩竿。不动。往右挪了十步,甩竿。不动。往上游走了二十步,找了处水湾,甩竿。鱼漂在水面上转了两圈,然后——不动。
他开始怀疑人生。
“妈的,”芬恩叼着烟,左手握着鱼竿,右手指着江面,骂骂咧咧,“这鱼一定是在针对我!”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其他三个人听见。
约翰头都没回,但肩膀在抖。亚瑟低着头,嘴角抿得死紧。郭老西嗑瓜子的声音都轻了——不是怕芬恩听见,是怕自己笑出声来影响他挥。
“我一会儿就去找姜登选,”芬恩越说越来劲,“拿炮轰一轮!我就不信我能被几条鱼拿捏了……”
亚瑟终于忍不住了,清了清嗓子:“芬恩,炮轰完的鱼,你确定还能吃?”
芬恩愣了一下,随即大手一挥,理直气壮:“那就是他们没掌握好力度!再轰一轮!”
约翰终于回头了,脸上带着一种“我很想笑但我忍住了”的表情:“芬恩,要不你来我这边?我这个位置鱼多。”
芬恩瞥了一眼约翰那个已经被树荫遮了大半的位置,又看了一眼自己站在大太阳底下的石头,鼻子里哼了一声,没动。
“不去。”
亚瑟叹了口长气,把鱼竿往地上一插,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腰:“行了,我回去拿点吃的,顺便看看家里有没有什么能用的饵料。”
他刚转身要走,就看见远处有几个人影沿着江岸走过来。
打头的是楚中天,一身灰色风衣,领口敞着,走得很快。他身后跟着包达和拴住,两人也是一身风尘仆仆的模样,靴子上沾着泥,裤腿卷到小腿肚,显然是刚从林甸那边赶回来的。
三人旁边还站着一个生面孔。
那人三十出头的年纪,身形精瘦,穿着一件洗得白的粗布对襟衫,脚上蹬着一双沾满黄泥的旧布鞋,腰里扎着一根麻绳,头上戴着一顶破旧的毡帽。整个人往那儿一站,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赶山”的气息——就是东北那种进山采参、打猎的人。
但他的站姿不对。赶山人不会站得那么直。赶山人的习惯是微微佝着背,像随时准备钻林子、翻山脊。这个人腰背挺得太正了,正得不像一个常年在山里讨生活的人。
芬恩眯着眼看了那人一眼,没说话。
楚中天大步走到芬恩跟前,也没寒暄,直接开口:“大哥,王楷他们有消息了。”
芬恩的鱼竿扔了。
“啪嗒”一声,鱼竿落在水面上,漂了两下,顺着水流慢慢往下游漂去。约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看了看芬恩的表情,又把嘴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