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村长站旁边看了半天,忽然叹了口气。走到于龙跟前,摇摇头,声音有点哑:“于总,我当村长二十年了。村里这些刺头,我骂过,派出所抓过,没一个管用的。您这才来几天……”他竖起一根大拇指,“我服了。真服了。”
于龙笑了笑,拍拍他肩膀:“人心都是肉长的。你真心对他们,他们能感觉到。”
这话他自己说出来也没什么底气——不是不信,是觉得这道理太简单了。简单到说出来都没人信。可有时候,越简单的东西,越他妈管用。
晚上。
孙老四家院子里亮着盏灯,黄黄的,照得枣树影子铺了半院子。树下摆张矮桌,上头搁了三碗茶。周奶奶坐小板凳上,裤腿卷着,刚抹了药。孙老四蹲旁边,一双手不知道往哪搁,搓来搓去。
院子角落里还站着个小孩。八岁上下,瘦得跟竹竿似的,穿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都磨毛了。躲他爸身后,露出半张脸,眼睛溜溜地看着于龙。
小海。
于龙蹲下来,冲他招招手:“过来。”
小海从孙老四背后蹭出来,走了两步又停下。孙老四在背后轻轻推他一把:“去啊,叫于叔叔。”
“于叔叔。”声儿跟蚊子似的。
于龙从兜里摸出颗糖——王大锤上回塞给他的奶糖,揣了好几天忘了吃——剥了糖纸递过去。小海接了,塞嘴里,腮帮子鼓起一个包。看于龙的眼神从怯变成了好奇,又变成了别的什么。
他忽然伸手,拉了拉于龙的袖子。
“于叔叔,我爸说你是个好人。”
于龙一愣。
“我爸还说,他以后这条命是你的。”小海仰着头,奶糖在嘴里转了一圈,含含糊糊地说,“我长大了也想像你一样。”
院子里忽然就静了。风都不吹了。枣树的叶子也不响了。
于龙没说话。他看了孙老四一眼——孙老四蹲在枣树底下,头别过去了,肩膀在轻轻抖。然后他伸手把小海抱起来,抱得不高不低,正好让这小子的视线跟自己齐平。
“好。”他说,“叔叔等着。”
就三个字。但小海听懂了。他咧嘴笑了,奶糖黏在牙上,白花花的一片。
那晚的月亮很亮。枣树影子落在地上,像幅淡墨的画。周奶奶坐在树下,看着这一幕,浑浊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她没说话,但那个表情于龙认得——跟那天洗衣服时一样,是那种很久没见过光、忽然被照了一下的表情。
同一时刻。村口马路边,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那儿。
车灯没开。马国良坐驾驶座上,手搭方向盘,指节发白。他刚才远远看了眼村委会——孙老四在认错,赵老三在认错,十几个人全认了。他苦心经营一个星期的局,散得干干净净。像沙子堆的城堡,水一来,啥都没了。
他摸出手机,拨了赵天豪的号。
响了五声才接。那头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后脊梁发凉。
“老板,这边……失败了。”马国良声音发干,嗓子眼像是被砂纸磨过,“于龙太会收买人心。孙老四反水了,那帮人全反了。我这边——”
“废物。”
电话那头只说了两个字。然后挂了。嘟嘟嘟的忙音。
马国良把手机砸在副驾座上,猛打一把方向盘,车轮在泥地上碾出一道深沟,跑了。
于龙把孙老四家的事安顿好,回了板房。刚进门,桌上电脑叮咚响了一声。
走过去点开——吴工发来的检测报告。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一行一行往下翻。翻到第三页,脸色沉了。
矿上的污水。铅超标十二倍,汞超标八倍。村里地下水源已经出现重金属渗入,离村民饮用的井水层就差六米。六米。照这个速度渗下去,不出三个月,全村的水都不能喝了。不出三个月。全村。
他站在那儿,把报告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然后走到板房门口,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铁皮门。
远处的矿山在夜色里亮着一排灯。像一头趴在地上的巨兽,吐着黑色的舌头。那排灯后面是赵天豪的办公楼,灯火通明,连个影子都看不见。
于龙攥紧手里的旧手帕——周奶奶那块洗得发白的、边角绣着歪歪扭扭小花的旧手帕。攥得骨节泛白。
“赵天豪。”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欠这里的,我一笔一笔讨回来。”
夜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铁锈的混合气味。远处的歪脖子枣树在风里晃了晃,月亮被云层压住,只漏出半边惨白的光。
暴风雨还没来。
但它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