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技术有产品,缺两样。”邹明远嚼着黄瓜,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渠道。你摆这儿卖给过路的老头老太太,谁花六块钱买一斤西红柿?你得进市,得有稳定的对公客户。第二,品牌。你光写个‘无公害蔬菜’没人信,得出示检测报告,有认证,得让消费者知道你是谁。”
陈宇飞愣愣看着邹明远。嘴张了张,没说出话。这个穿深灰夹克、戴檀木串的中年人,几句话就把他的困境拆得明明白白。
于龙把剩下的黄瓜嚼完,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碎屑。“小陈,你缺多少钱?”
陈宇飞又推眼镜。这次推得特别慢,像脑子里在飞转,手指在镜架上停了很久才放下来。“如果——如果有五万,我就能把检测报告做了,再建个小冷库,菜储存时间从两天延到一周,减少损耗。另外还想再流转十亩地,扩到三十亩。”
“五万够吗?”
“够。够了。”声音有点紧,镜片后面的眼睛眨了好几下。
于龙转头看邹明远。邹明远已经把最后一口黄瓜嚼完,正拿纸巾擦手,眉毛一挑:“看我干嘛?你定。”
“龙晖基金会刚成立了创业扶持子基金。”于龙蹲回陈宇飞面前,跟他平视,“第一笔五万,给你。不是施舍,是投资。一年后农场盈利了,按最低利息还回来。另外——”他指指邹明远,“邹总帮你对接到市渠道,他公司在生鲜配送这块有资源。”
陈宇飞站在原地,手在衬衫上擦了又擦——跟孙姨一模一样的动作。嘴唇哆嗦两下,眼镜片上突然起了层雾气。
“于总,邹总,我——”
“别急着谢。”于龙拍他肩膀,用的力气不小,“答应我一件事。以后农场招人,优先招你们村里有困难的家庭,工资要公道。还有,把这套技术教给愿意学的人,别藏着掖着。”
陈宇飞用力点头,点得眼镜差点飞出去,手忙脚乱扶住镜框,然后站直了朝于龙鞠了一躬。没跪,但鞠得很深。腰弯下去那一刻,于龙看见他后颈上晒出来的那层黝黑,还有被汗浸透的衬衫领子——大太阳底下翻地翻了三年才留下的颜色。
系统叮了一声。
于龙看了一眼面板。五万,正好是他给出去的数字。系统从来不算亏本的账——你给出的,一分不少还回来。但有些东西系统算不出来。比如陈宇飞后颈那层黝黑。比如孙姨在围裙上搓了无数遍的手。比如郑爷爷手杖上那句“莫问前程”。
一周后。布会。
场地不在基金会——太小,容不下那么多媒体。邹明远把自己公司会议室腾出来重新布置。长条桌换圆桌,背景板从“明远商贸”换成“龙晖基金会创业扶持子基金成立仪式”。他亲自盯着工人挂横幅,歪一点就让人重挂,挂了三次才满意。
媒体来了不少。林薇虽已辞职,把以前跑公益口的同事全叫来了,一排摄像机架在后面,比上次颁奖还多。刘处长也来了,坐第二排,手里捏着刚打印的项目介绍材料,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邹明远先上台。今天穿了西装,领带一丝不苟,袖口扣着,但手腕上那串檀木串还在,转得很慢。往讲台上一站,清清嗓子,台下安静了。
“各位,今天说点实在的。”语还是快,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做了二十年生意,认识不少人,但让我自内心佩服的,就一个——于龙。”
台下有记者开始记。
“以前觉得,赚钱就是赚钱,别扯虚的。利润最大化,成本最小化,商学院第一课。但于龙让我看见一件事——”他停了停,看了一眼坐侧面的于龙,“商业和慈善,可以不冲突。你帮一个人站起来,他不是白领你的情——他会站起来之后,再去拉别人。这不是亏本生意,这是最好的投资。赚的是人。”
手指在檀木串上轻轻转了一圈。“第一期,五百万。每一分钱都花刀刃上。刀刃是什么?不是回报率最高的项目,是最需要这笔钱的人。”
掌声响起来。不是那种礼貌的仪式性掌声——后面几个创业者直接站了起来,手都拍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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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龙走上台,站邹明远旁边。两人交换一下眼神,邹明远往旁边让半步,把话筒让出来。
“邹总说是投资。对。”于龙看着台下,声音不大,但台下安静得像没人,“但我们投资的不是项目,不是回报率,不是财务报表。”
他竖起一根手指。
“投资的,是一个大学毕业生蹲菜地里翻了三年土、把每颗土豆上的泥用手抹干净的认真。”
第二根。
“投资的,是一个女生凌晨三点熬无数通宵写八千字、不为稿费只为真相的担当。”
第三根。
“投资的,是一个保洁阿姨每天早上五点拎保温桶挤公交、在两个战场之间来回跑两个月不肯倒下、只为把家人从鬼门关拽回来的韧劲。”
台下更安静了。有个女记者笔停在纸上,忘了记。林薇站在侧面,镜头盖没摘,食指在快门上轻轻颤了一下。
“所以今天布的,不只是一个基金。”于龙把声音抬起一点,但不拔高,像从胸腔里慢慢推出来,“是一个信号——想告诉所有在小摊位前蹲着的、在地里翻着土的、在山路上走着的、在病床边守着的人:你不是一个人扛。我们投你。”
最后一句落下去,台下爆了。
有人在喊好,有人鼓掌,有人边鼓掌边站起来,一排排往起站。李娟坐第二排,眼泪又下来了,没擦,就那么淌着泪使劲拍手。王大锤在后排吼了声“好!”,保温杯往桌上一顿,这回旁边女记者没被吓着——她也跟着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