响了四声,接了。“喂。”
“是我。”赵天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沙哑,但不急不躁,和前两天摔手机的时候判若两人。那种平静不是冷静,是狠劲过了临界点之后的反面,像一块烧红的铁淬进水里,外面凉了,里头更硬。“那几个小喽啰进去了。你最近别露头。”
“老板,他们会不会顺着——”
“不会。”赵天豪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没留一点余地。“泼油漆那个事只到他们为止。你没直接经手钱,军师把线切干净了。等风头过去,我还有计划。”
刘三握着听筒的手指紧了紧。“什么计划?”
听筒里安静了两秒。刘三能听见赵天豪在那边呼吸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慢。“让于龙永远翻不了身的计划。”
刘三没说话。他站在电话亭里,路灯从他头顶照下来把影子缩在脚下。远处巷子里有人骑着自行车过去,链条咔嗒咔嗒响,他下意识把身体往电话亭里又缩了缩。
“钱我已经准备好了。”赵天豪的声音平得像在谈一笔普通的买卖,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越平越吓人。“你等着。”
“老板——”刘三叫了一声,喉结上下滚了一次,嘴唇干,“那个外地的人——真会来?”
“已经在路上了。”
赵天豪说完这四个字,挂了。忙音嘟嘟嘟响在刘三耳朵边,他握着听筒站了好一会儿,没挂回去。电话亭的玻璃上蒙着一层灰,映出他的脸——胡子三天没刮,颧骨凸出,眼眶陷下去。他看着玻璃上那个人,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还认识。
他把听筒挂回去。硬币在电话机里当啷一声掉下去,然后安静了。抬头看,城中村的夜空灰蒙蒙的,月亮不知道躲在哪片云后面。他把帽子又往下扯了扯,低着头往回走。脚步声和巷子深处传来的狗叫混在一起,碎碎的,磕磕绊绊,像踩在沙子上。
风吹过来,晾衣绳上的旧衣服又晃了晃。
医院。晚上十点。
于龙赶到的时候,孙奶奶已经转进普通病房。走廊里灯管白得刺眼,消毒水味混着走廊尽头厕所的漂白粉味。吴院长在走廊的长椅上坐着,看见他过来站起来,搓了搓脸才说话——这个动作让他看上去比平时老了。“救回来了。医生说住院观察几天,问题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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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龙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往里看。孙奶奶躺在床上,鼻子插着氧气管,手搁在被子上。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数什么,又像只是神经反射。床头柜上搁着个搪瓷杯,杯子把上系着根红绳——大概是她的杯子。
走廊那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中年男人拎着行李箱往这边跑——箱子在地上拖得哐哐响,领带歪在一边,西装扣子没系,里面的衬衫有一半从裤腰里扯出来。眼睛通红,不是哭的,是路上憋着的。他在病房门口站了两秒,隔着玻璃往里看,然后推门进去,跪在床前。
没说话。膝盖磕在瓷砖上,那一声比什么话都响。
于龙把他扶起来。他转过头看着他,嗓子哑得像砂纸在玻璃上磨:“医生跟我说,再晚三分钟人就没了。是你——”
“医生夸张了。老人家命硬。”
他摇摇头,握住于龙的手没松开。手在抖,掌心全是汗,握得死紧死紧。于龙感觉到他虎口上有一块硬茧——大概是在工地上干活的,和老郑的手、王姐的手一样的茧。
于龙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梧桐树光秃秃地戳在路灯下,影子像一张裂开的网铺在人行道上。他站在路边搓了把脸,手指按在太阳穴上揉了两圈。今天太长了——从派出所到医院,从食堂的地砖到病房门口的膝盖声,中间还夹着一个缩在城中村的刘三和一个在电话里平静地谈“计划”的赵天豪。
手机震了。
一条短信。没有落款,没有称呼,就一行字加一个句号:刘三躲在城北城中村。但他很快会转移。
他回拨过去。响了三声,然后“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于龙攥着在路灯下,光从他头顶浇下来,把影子缩成脚下小小一团。老吴——这个被赵天豪踹了的前司机,正在一点一点往外吐东西。赵天豪的轨迹。那根插在项目里的“针”。还有今天这条——刘三的藏身处。跟了赵天豪五年的人,知道多少?吐出来的这些是真金还是烟雾?他为什么要帮自己?良心现?报复赵天豪踹了他?还是两头下注等着看哪边赢?
他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刘三还没落网。王警官说过抓了阿坤才能往上咬刘三,但现在刘三的藏身处就在自己手机屏幕上亮着。要不要告诉王警官?如果警方现在去抓,动静会不会惊动赵天豪?会不会让那根“针”缩回去,永远埋在里面?如果不抓,刘三“很快会转移”——老吴从不说废话,他说“很快”就是很快。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掌心,屏幕的亮光从指缝里漏出来,映得手掌边缘一圈白。
他得想一想。但时间不多了。
远处城中村方向,一片低矮的屋顶挤在一起,黑压压的,只有几盏路灯在巷子里亮着,像针尖大小的光戳在墨纸上。某条他看不见的巷子里,刘三正把编织袋从床底下拖出来,往里面塞最后几件东西。某条他不知道的公路上,一辆外地牌照的车正在往滨海方向开,车头灯劈开夜色。而某个他还没注意到的角落里,那根“针”正安静地躺在暗处。不亮不响,等着被什么东西碰到。
于龙把手机装进口袋,往办公室方向走。路过下午那个小公园的时候,长椅全空了,滑滑梯的铁皮在路灯下反着一层薄薄的光。风吹过来,秋千自己晃了一下,铁链子嘎吱一声。
他走得不快。影子在前面引路,但今晚的灯不太够用,影子断断续续的,走几步暗一段,再走几步又亮一段。
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林薇大概还在改那篇稿子——她说过今天要。邹明远可能也没走,捻珠子的声音隔着半层楼都能听见。孙队长的对讲机偶尔响一下,马律师的红笔还在纸上划,吴院长这会儿应该刚从医院回养老院。
这些声音,这些光。他不用抬头看就知道它们还在。
于龙在楼下站了一分钟。然后推开单元门,往楼上走。口袋里手机沉甸甸的,像揣着一条路——左边是稳妥的报警,右边是冒险的等待。他得在天亮之前想清楚。
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一层,暗了一层。他踩在台阶上,一级一级往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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