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养老院食堂。
于龙到的时候,老人们已经围坐了两桌。王姐的煎饼摊收工早,端着一锅热汤从厨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葱花。老郑送完最后一趟水,坐在角落里捧着一碗米饭,吃得呼噜呼噜响。周爷爷和李奶奶又拌上嘴了,这回争的是《茉莉花》里那句词到底是“满园花开”还是“满园春色”——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周爷爷拍桌子说“我唱了六十年还能记错”,李奶奶不紧不慢回了句“你唱了六十年都唱错了”。
刘爷爷坐在轮椅上,端着碗不吃饭,盯着手机屏幕等儿子孙子的视频。碗里的汤早凉了,他也不催,就那么端着。
吴院长在旁边给几个新入住的老人添菜,勺子端得稳,一碗汤舀得不多不少,每碗都是八分满。老谢也在——洗过澡理过,换了身干净的工装,坐在老郑旁边。脸上的表情还有点拘谨,筷子拿得小心翼翼的,好像怕弄脏了碗。老郑把自己碗里的红烧肉夹了两块搁他饭上,没说一句话。老谢愣了一下,低头把那块肉塞进嘴里,嚼了很久。
“于总来了!”周爷爷眼尖,放下筷子冲他招手,“来来来,坐这儿。今天李奶奶说你不来她就不吃,我跟她赌,输了我洗碗。”
“你少造谣。”李奶奶白了他一眼,但手里的筷子已经把旁边的空位拨出来了,碗筷都摆好了。
于龙刚坐下,筷子还没拿起来,就听见对面一声轻响。
是勺子磕在碗沿上的声音。不重,但接着就没动静了。
孙奶奶——新入住的,刚来不到一周,坐在靠窗的位置。她手里的勺子松了,整个人慢慢往旁边歪。旁边的人还在聊天,周爷爷还在跟李奶奶掰扯那句词,没人注意到。于龙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砖上蹭出刺耳的一声,食堂里所有声音都停了。
“孙奶奶!”
他三步跨过去,扶住老人肩膀。孙奶奶的头垂下来,嘴唇紫——不是青,是紫,像茄子皮那种紫。呼吸又浅又快,胸口几乎没有起伏。手捂着胸口,指节白,是那种血液流不到末梢的白。于龙一只手托住她后颈,另一只手翻开她眼皮看了看,又摸了脉。脉搏又细又乱,时有时无,像断了线的珠子在指腹下滚一下停一下。
系统技能——急救技能自动亮了。脑海里弹出一行判断:急性心肌缺血,脑供血不足。黄金抢救时间:三分钟。
“吴院长,打o!”于龙一边喊一边把孙奶奶从椅子上平放到地上,动作尽量轻,但不敢慢。他解开她领口的扣子,手伸进她口袋——左边没有,右边,手指碰到一个小塑料瓶。效救心丸。他拧开盖子倒出三粒,塞在她舌下。“孙奶奶,您听得见我说话吗?别怕,药含在舌下别吞。一会儿就好。别怕。”
孙奶奶的眼睛动了动。眼珠子在眼皮下缓慢地转了一下,像在找他。嘴唇还是紫的,但呼吸稍微深了一点——只是一点,但对跪在地上的于龙来说,那一点就是整个世界。
于龙跪在地上,一只手握着她手腕数脉搏。食堂地砖冰凉,膝盖硌得生疼,他没换姿势。周围老人都围过来了,没人说话,连周爷爷都不拌嘴了。李娟从另一桌冲过来蹲在于龙旁边,手里还攥着探访记录册,纸张被她捏得皱。于龙头也没抬:“老人家以前有心脏病吗?”
“入院登记表上写了——冠心病,高血压。”李娟声音紧,翻记录册的手指在抖。
“急救车还要多久?”
吴院长拿着在旁边,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说十分钟到。”
十分钟。于龙在心里算了一下——从病到现在大概过了两分钟,药含了三分钟,还剩五分钟。他把孙奶奶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那只手又凉又轻,骨节凸出,手背上全是老年斑。他一遍一遍跟她说话,“别怕、别怕”,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孙奶奶的嘴唇动了动,好像是“好”,好像又不是。她手指在于龙掌心里轻轻勾了一下,像小孩子拉住大人的手。
救护车七分钟到了。比说的早三分钟。
随车医生蹲下来翻眼皮、搭脉、听心音,动作很快,一句话没说。检查完站起来冲外面喊:“抬担架!”然后转头看了一圈,“谁处理的?”
“他。”吴院长指着于龙。
医生看了于龙一眼——不是客套的那种看,是同行之间确认专业度的打量。“含服及时,手法专业,争取了时间。”他把孙奶奶抬上担架推进车里,关车门之前回头说了一句,“再晚三分钟人就救不回来了。”
车门砰一声关上。救护车拉着警笛拐出院子,红蓝灯在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间一闪一闪,越来越远。
食堂里安静了好一会儿。饭菜还冒着热气,但筷子都搁下了。周爷爷没拌嘴,坐在椅子上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忽然看上去老了十岁。刘爷爷把手机屏幕关了,端起了那碗已经凉透的饭,吃了一口,嚼得很慢。老谢低着头,盯着自己那双刚洗干净的手。老郑把汤碗搁下,站起来把桌上的筷子一双一双收拢,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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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龙在空了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膝盖上还留着地砖的凉意。他把孙奶奶刚才掉在地上的勺子捡起来,放在桌上。勺子上还沾着半口没来得及喝的汤。
脑海里叮一声弹窗:生命守护任务完成。急救技能熟练度+o。现金三千。特殊奖励:孙奶奶的锦旗——老年群体中声望再次提升。
他看了一眼任务详情。奖励不多,但“再晚三分钟”那几个字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不是后怕,也不是庆幸——是一种很实在的沉。像手里握住了一个东西,不重,但你知道它值一条命。
城北。城中村。同一片暮色,照在这里是另一种光。
巷子窄得两个人侧身才能错开。头顶上电线横七竖八,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潮乎乎的旧衣服,风一吹晃悠悠的,像吊着的人影。下水道反味,混着煤炉的烟气,一阵一阵往上涌。不知道哪家在炒辣椒,呛得人想咳嗽。
刘三缩在三楼的出租屋里。窗户用旧报纸糊了一半,另一半裂了条缝,外面路灯的光从缝隙里切进来——惨白的一道,打在地上像刀痕。屋里就一张单人床、一张折叠桌、一个塑料凳。桌上搁着桶泡面,泡了两个小时没动,油花凝在面上,白花花一片。床底下塞着个编织袋,里面几件换洗衣服,一个旧钱包,一沓零钱。
他不敢开灯。手机卡拔了,手机扔在编织袋最底下。外面有脚步声他就屏住呼吸,背贴着墙,直到脚步声走远才慢慢吐气。电视不敢开,收音机调在最低音量,里头滋滋啦啦放着夜间节目,声音小得像蚊子叫。窗帘缝里能看到对面楼的走廊灯,昏黄昏黄的,有人走过去影子在墙上拉得老长,他就盯着那个影子,直到它消失。
门忽然敲了三下。两短一长。
刘三从塑料凳上弹起来——真的是弹,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他贴在门板上听了十几秒,才把门开了条缝,只够露出一只眼睛。隔壁的老乡递过来一张纸条,压着声音说:“赵老板让你用公用电话打这个号。八点。”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刘三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一串数字,区号是外地的。他掏出打火机把纸条烧了,火苗在掌心跳了一下,差点烧到手指。纸灰落在地上,他用脚碾碎。
七点五十。他拉上连帽衫的帽子遮住脸,贴着墙根出了门。楼梯没有灯,他摸黑一级一级往下走,走到二楼拐角踩到一个空易拉罐,整个人僵在原地停了快半分钟才敢继续走。
八点整,巷子口公用电话亭。这条巷子就一个公用电话,挂在电线杆上,周围堆着几辆破自行车。刘三投了两个硬币,拨了那个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