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兴国蹬着自行车。后背的汗水浸透了的确良衬衫。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冷。车轱辘轧过胡同里的碎砖头,颠得他握紧了车把。他现在脑子里全是一团乱麻。
那个兔崽子!
杨兴国在心里骂着。这回可闯了大祸。
他刚从厂里出来。为了把事情压下去,他派了保卫科的张彪去封锁水塔。这事经不起查。真要查下来,他这个厂长的位置保不住。
到了四合院门口。他急刹车。自行车停在门口的老槐树下。
“哎哟,杨厂长下班啦?”前院的王大妈端着个搪瓷盆走出来,盆里是刚洗好的菜。
杨兴国现在哪有心思搭理她。他胡乱点点头,迈过了门槛。
“杨厂长,您家里来客了。看着挺有派头的。”王大妈在后头喊。
杨兴国心里一紧。脚步放慢。来客了。肯定是他。那个吴老。这老头背景深得吓人。惹了他,别说分局局长,市局的人都得低头三分。
走到自家门口。
屋里传来他老婆刘玉芬的声音。
“吴老,您喝茶。这是刚烧的水。茶叶是老杨战友送的,您尝尝。”
刘玉芬的声音里全是讨好。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
杨兴国在门外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抹了抹脑门上的汗。他得稳住。不能一进门就露怯。再怎么说,他也是轧钢厂的厂长。手底下管着大几千号人。
他推开门。
堂屋正中央的沙上,坐着一个陌生的老头。
老头大概六七十岁的年纪。头花白,梳理得一丝不苟。身上穿着一套旧中山装。衣服洗得干干净净。领口和袖口没有半点褶皱。脚上是一双黑布鞋,擦得锃亮。
屋里的陈设还是老样子。八仙桌、老式收音机。这个老头坐在这里,硬生生把这普通的职工宿舍坐出了大机关办公室的感觉。
他脊背挺得笔直。手里端着一个白瓷茶杯。杯盖轻轻刮着茶叶沫子。
刘玉芬站在一旁。手在围裙上不停地搓着。脸上堆着笑。身子微微弓着。
听见开门声,刘玉芬回过头。看到杨兴国,她像见到了救星。
“老杨,你可算回来了!”刘玉芬紧走两步,压低声音,“这位是吴老。找你的。”
杨兴国咽了一口唾沫。他换上一副笑脸。迈步走过去。主动伸出双手。
“吴老,您好。我就是杨兴国。”
吴老没抬头。眼皮耷拉着。继续看着杯里的茶水。他吹了吹热气,轻轻抿了一口。
杨兴国的手悬在半空。空气僵住了。
这太难堪了。他在厂里说一不二,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待遇。这老头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他讪讪地收回手。干笑了两声。在吴老对面的单人沙上坐下。半边屁股挨着垫子。
“吴老,您这趟来……是因为那只鸽子的事吧?”杨兴国试图打破僵局。
刘玉芬平时跋扈,现在连大气都不敢喘。她走到杨兴国身边站定。
吴老把茶杯放在前面的矮几上。杯底和玻璃桌面碰出“咔哒”一声。
这声音不大。偏偏像敲在杨兴国的心坎上。
“杨厂长倒是个明白人。”吴老开了口。声音平平淡淡。没有起伏。也没有怒气。
杨兴国赶紧顺杆爬。
“吴老,您别生气。这事怪我。怪我们家没把孩子教好。等那混小子回来了,我一定打断他的腿,让他给您赔礼道歉!”
吴老靠在沙背上。眼神扫过杨兴国。
“道歉。就不必了。”
杨兴国愣住了。不需要道歉?难道事情有转机?他心里升起一丝希望。
“那是那是。光道歉哪成。”杨兴国赶紧接话,“我们肯定赔偿。您看那鸽子多少钱,我们照价赔。翻倍也是应该的。”
吴老冷笑了一声。
“我今天来。不是来听你道歉的。也不是来要你几个臭钱的。”
杨兴国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他后背贴在沙上。觉得有些凉。刘玉芬在一旁急得直冒汗。
“那……您吩咐。只要我杨兴国能办到的,绝不含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