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口扣得齐整,只有最上面那颗没有系,那敞开的缝隙里,锁骨的线条微微凸起,在那白领的边缘若隐若现。
衬衫的下摆被平整地收进一条黑色短裙的腰线里,那腰线收得并不紧,可那白衬衫在那处微微勒出的折痕,刚好描出了那一小段凹下去的轮廓。
那黑色短裙及膝,裙摆直筒,没有繁复的裁剪,只有左侧一道极浅的开衩,合拢时几乎看不出来。
可当她微微侧身时,那裙身从腰侧往下,有一道被撑开的、弧度柔和的鼓胀——不算夸张,却足够让那直筒的轮廓在那处撑出一小段弧线。
她侧身去够窗台上那杯茶,那裙摆轻轻贴住她的大腿外侧又松开,那开衩处露出一小片膝侧的光。
她脚下踩着一双黑色的浅口高跟鞋,鞋跟约莫五厘米。
那鞋把她的脚背绷出一道浅浅的弧,脚踝处细瘦的骨骼在那薄薄的皮肤下微微凸起。
她端起那杯茶,抿了一口,又放回窗台上,然后转过身来,那眼镜片在转向时反了一下光,遮住了她那几秒钟的表情。
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根笔——黑色圆珠笔,被她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转了一圈,然后被她轻轻点在那窗台边缘。
那声音不高,不低,像往平静的水面投下一颗石子:“站着干什么?把卷子放到讲台上来。”那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安排好的事,不像是商量,也不像是命令,只是告诉你这个动作已经被安排进接下来几秒的流程里了。
她微微垂下目光,像是透过那镜片的边缘在看你。
那脖颈在那松松的髻下微微弯着,像一只正在低头啄水的鸟。
我连忙点头,快步走进教室和二狗子并排坐在那几排课桌后面,看着那站在窗前的、穿着白衬衫和黑色短裙、盘着髻戴着金丝眼镜的妈妈,手肘撑着桌面,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像两个被晒足了太阳的、懒洋洋的猫,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嘴角咧着,连口水什么时候淌到了手背上都没察觉到。
“看够了没有?”她的目光从窗台上那杯茶上移开,隔着那金丝镜片扫了我们一眼。
我们相视一笑。
二狗子举起了右手,那举手的时候有些犹豫,像那第一次在课堂上举手的小学生,不知道该举多高。
妈妈的目光落在他那只举在半空的手上,那目光穿过她镜片的上沿,微微顿了一下。
她的嘴角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清了清嗓子,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像是努力维持着什么的平稳,可那平稳的边缘有一点点的颤,像水面快要起风前的微澜:“这位同学,你有什么事吗?”她叫我们“这位同学”,而不是“二狗子”或“良子”。
她的脸颊在那午后斜阳里微微泛着红,那红不算深,像一层被日光轻轻焐热的暖意。
她被我们看得不自在,故意移开目光望向窗外。
她把那支黑笔换到另一只手里,那动作不大,却带着一种想要掩饰什么的、不自然的利落。
二狗子放下手,从椅子上站起来,那动作太大了,膝盖顶了一下桌沿,那课桌出沉闷的一声响,桌上的笔滚了两圈。
他清了清嗓子,抬手挠了挠后脑勺,才慢吞吞地问道:“老、老师……你说你怎么这么好看?”他的声音在说出最后一个字时有点飘。
她的眉头微微抬了一下,随即又落回去。
她垂下眼,像是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像是故意等那余音散尽才开口:“这位同学,这题我不会,你换一道问问。”她说完,微微侧过头去,那髻的边缘有一小缕碎,被她那侧头的动作带得轻轻晃动了一下。
她的嘴唇,在那金丝镜框的下方,微微弯了一下——极浅极浅的弧度,像是水面下二狗子从书桌上拿起一本厚厚的书,双手捧着,像那献祭的童子捧着一件圣物,绕过课桌,走到她面前,把书递了过去。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郑重,像是那课堂上向老师请教问题的学生,可他那眼角微微弯着的弧度,出卖了他那表面的恭敬。
妈妈伸手接过那本书,那动作带着一种自然的、像是接任何一本书时都会有的从容。
她低头看了一眼封面,然后翻开,目光落在那翻开的那一页上。
她念出了那篇文章的标题,那几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像粒石子落入平静的水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她愣住了。
那愣住的时间很短,像一帧被抽掉的画面,几乎没有停顿,可她那微微睁大的眼睛和那停在半空的翻页的手指,出卖了她那一瞬间的意外。
她抬起眼,隔着那金丝镜片,瞪了二狗子一眼。
那瞪的弧度里没有真正的恼怒,只有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又不好意思表现出来的嗔怪。
那嗔怪让她的脸颊泛起一层薄薄的红,从颧骨蔓延到耳根,又从那耳根缓缓地蔓延进那被碎遮着的、白腻的脖颈。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又压下去,又弯了一下,像是那想要笑出来又不好意思笑出来的、被那笑意轻轻挠着的心。
她打开书,把那书放在讲台上,那动作不大,可带着一种终于下定决心要开始的意味。
然后她清了清嗓子,扬起脸,用那种不高不低、却每个字都落着实处的嗓音,朗声说道:“今天我们讲的这篇文章是《伟大的妈妈》。”
那声音传出来,我余光瞥见二狗子悄悄在桌下对我摆摆手,我咬着下唇,使劲憋着不敢让自己笑出声来,连忙回给他一个大大的赞。
妈妈用指尖点了点那书页,目光在标题上短暂地停留,像是默默确认这几个字的笔画,又像是在忍住从内心深处涌上来的羞耻感!
二狗子在座位上大声接话,像那接老师话茬的调皮学生:“老、老师……这算名著吗?”
妈妈没有抬头,只从镜片上方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用那细长的手指轻轻拂过书页的边缘,像是在整理什么皱褶,然后开口了:“算不算名著我不知道,可既然你递上来了,我就给你讲讲吧。”她翻到第一页。
那午后的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翻开的书页上。
她看着那书页,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默念那上面的第一行字。
母亲拿出做律师的本领,一目十行,很快就看完了大半。
她合上书,抬手便要扔掉,却被二狗子拦住了。
“老师,我们今天就要学这个!”
“你……”妈妈再无话可说,只是脸红得厉害。
不过她很快便拿出大学教授的本领,平复心情,脸色也渐渐恢复了常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