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你手怎么这么凉?”
母亲看着他,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感动,是心疼,是“你这个傻子”的那种、说不清的复杂。
“没事,”她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真的没事。”
她挽住他的胳膊,把身子往他身上靠了靠。
那饱满的胸贴着他的手臂,那软软的、温温的触感,隔着那薄薄的针织裙,传到他身上。
他的身子僵了一下,然后又放松了。
他们就这样挽着手,继续往前走。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忍着什么。
那被谷道内身体深处带来的颤抖,一阵一阵的,从她身上传过来,传到他身上。
他以为那是她在抖,是冷了,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把她搂得更紧,用他那瘦小的、却结实的身子,替她挡着那并不存在的风。
我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那感觉,像是赢了,又像是输了。
我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
她的肩膀颤了颤,脚步顿了顿,然后又继续走。她没有回头看我,一次都没有。
可我知道她知道。她知道是我。她却选择不回头。
二狗子停在一个奶酪柜台前,指着里面一块霉的奶酪问她什么。
她凑过去看,那侧脸离他很近,几乎要贴着他的耳朵。
她轻声说着什么,他听着,点点头,那张丑脸上全是认真的表情。
我站在后面,看着他们。手里的遥控器,没有再按。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不想按了。
市里还是那样冷气十足,那淡淡的、高傲的香气还在鼻尖萦绕。
那些一百多的苹果,那些十几块一克的牛肉,那些二十多一盒的小番茄,还是那样整整齐齐地摆在货架上,像博物馆里的展品。
可我的目光,不在那些东西上。
我的目光,落在他们牵着的手上,落在她靠着他肩膀的样子上,落在他看她的眼神上。
那眼神里,有光。那光,不是市的灯光,是别的什么。
我忽然觉得,那遥控器在我兜里,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
母亲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她微微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到几乎看不清。
可我看清了。
那眼神里,有哀求,有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别闹了”的无奈,是“你知道我有多难”的委屈,是“你是我儿子,你就不能放过我吗”的那种、心酸的东西。
我低下头,把手从兜里拿出来。
空着手,什么也没拿。
再抬起头的时候,他们已经走到前面去了。
二狗子推着购物车,她挽着他的胳膊,两人挨得很近,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她忽然笑了,那笑很轻,很淡,可那笑里,有一种我很久没见过的、真心的欢喜。
他也在笑,那张丑脸笑起来还是丑,可那笑容里,全是光。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购物车在锃亮的大理石地面上出轻轻的轱辘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我笑了一下,那笑里,有苦涩,有释然,有一种说不清的、酸酸的东西。然后我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那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那一天便是二狗子的生日。
他的生日一向是在那间垃圾站旁边的小破屋里过的。今年似乎也不例外。
说是过生日,其实也没什么排场。
我提了个蛋糕,二狗子买了些卤菜和啤酒,桌子还是那张歪了腿的旧桌子,凳子还是那几个缺了角的塑料凳。
屋里的灯泡昏黄昏黄的,把墙角那堆还没来得及卖的纸壳子照得影影绰绰的。
唯一不同的,是这座破破烂烂的铁皮房里,有了个女人——正是我的母亲姜欣姜大律师。
她故意来得迟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