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液入喉,像一条火线滑进胃里。
他放下酒碗,手指微微发颤。
宁州人这酒……要卖到哪里?
管事的声音发紧:说是北地。西域、北蛮、高句丽。还有暹罗。不走蜀地,直接从渝州码头走长江水道出川,转运河到北方,再分道走丝路和海运。
米氏族长颓然阖上眼帘。
管事的试探着问:要不要向成都方氏求助?
老族长摇了摇头。
晚了。
他睁开眼,望着窗外沱江对岸那片正在扩建的宁州商会分号。
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刚接手米氏家业时,他父亲说泸州是蜀地的酒脉,谁也抢不走。
他不那么确定了,宁州人根本没有从米氏手里抢泸州。
他们直接越过了泸州,把蜀酿卖到了米氏永远够不着的地方。
米氏族长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去把那些被我们逼着签卖身契的小酒坊叫来。
管事惊讶地抬起头。
跟他们说,以前的契约……可以重新谈。
管事看到族长的眼神时,便明白了。
不是米氏想松口,是宁王这坛酒,已经冲开了米氏封了数代的堤坝。江水从来不会倒流。
几天后,第一批贴上泸州蜀酿标签的酒坛从渝州码头装船。
货船启程时,码头上站满了人。
刘东家站在最前面,目送那批酒坛渐渐远去。
一个扮作船工的老卒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手里拎着一捆麻绳,目光扫着码头上来往的人。
刘东家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又迅速放下。
他回头看了看酒坊的方向,那里,烟囱正冒着白烟。下一批酒,正在窖里等着。
成都府衙,后堂。
姜隐将泸州送来的契约放在案角,压在费账房从戎州密报来的信上面。
费账房的信中说,他在核对何氏旧账时,发现何氏与泸州米氏有银钱往来。米氏每月从酒坊利润中抽出一成,暗中输送给何氏,换取何氏在戎州盐井收购上的便利。
姜隐把费账房的信推到一旁,又拿起蒲四从骠国边境发来的快报。
蒲四在信中说,瘴气密林中最险的一段已经勘通。他画了一张路线图,标注了沿途水源、瘴气季节、可宿营的石窟。地图卷在一支竹筒里,随信送到。
姜隐展开那张地图,手指沿着墨迹未干的路线缓缓移动。
从骠国到暹罗湾,再到天竺北方邦。
商路,正在一寸一寸地变成现实。
他将地图卷好,与泸州的契约并排放在一起。
案角还压着余师傅从染坊送来的消息。新一批蜀锦已染好,蓝色比前一批更深更亮,不日将装船运往高句丽。
姜隐望着案上这三样东西:戎州的密报、骠国的地图、蜀锦的样品。
三路人马,正在三个方向上同时推进。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窗外,蜀地的秋天越来越深。
而那些北地的风雪,那些西域的驼铃,那些暹罗湾的浪涛,正在等着这坛从蜀地出发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