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二,琉球那霸港外海。
李光的铁甲舰队已在港外泊了整整三天。四艘铁甲舰——“镇海”“定波”“伏波”“宁海”——以单纵阵型锚定,舰朝向东南,那是倭岛的方向。
骠国旗帜在冬日的海风中猎猎作响,甲板上的水兵换上了骠国服色,深蓝色的短褐,头上缠着靛青布巾,远远望去与骠国商船的水手一般无二。但若凑近了看,便会现这些“骠国水手”的虎口都有极厚的老茧——那是经年握刀拉弓磨出来的。
李光站在“镇海”号舰尾的指挥舱中,面前摊着一幅东溟山城外海的航道图。段破晓的靖海司花了数月摸清了这片海域的礁石分布,图上用朱笔标注了三条可能的登陆水道,又用墨笔标注了十几处暗礁和两处极狭窄的海峡。
铁甲舰吃水深,三条水道都进不去。但暗朝的船——那些从嘉兴货栈运生铁、从倭岛运倭刀的关船——吃水浅,熟悉水道,可以在礁石间如鱼穿梭。
段破晓在航道图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东溟山城外海礁石密布,大舰难近。然关船出入必经此处。”他在图上画了一个圈,圈中是两座无人岛礁之间的狭窄水道,宽不足三里。那是东溟山城通往外海的咽喉。
齐逸站在李光身侧,他今日没有穿账房先生的青衫,换了一身南中天策府长史的深蓝色官袍,腰间系一条银装腰带,算盘便挂在腰带右侧,算盘珠被他拨了一路,从琉球拨到倭岛,又从倭岛拨回来。
“李都督,段破晓画的这个圈,是东溟山城的喉咙。铁甲舰进不去,但量天尺的炮弹进得去。喉咙被炮火封住,东溟山城便喘不上气。喘不上气,便会派快船出来。”
“派快船出来做什么?”
“求援。倭岛本土有暗朝的盟友——佐藤氏。圣太子一定会派人向东溟山城西南方向的佐藤氏水寨求援。”齐逸的算盘珠停在那道狭窄水道的西南方,“求援的快船不会走喉咙。喉咙被我们封住了,他们会绕远路,从倭岛东面的深水航道走。”
李光的目光从喉咙移向倭岛东面那片开阔海域。那是周景昭在军议上用指尖画过的圈。铁甲舰队从琉球出,做出直扑东溟山城的姿态,然后转向东南,绕到倭岛东面。那片海域是真正的深水航路,铁甲舰的吃水不再是束缚,量天尺的射程和准头可以挥到极致。暗朝的快船从东溟山城驶出,绕过倭岛南端,进入东面深水航道,便会一头撞进李光的网里。
“王爷说,出来一条打一条。不要全打,放一条回去报信。”齐逸的算盘又拨了一颗珠子,“放哪一条,什么时候放,放回去让它说什么——这都是饵。饵放得好,圣太子才会亲自来。”
李光将手掌按在航道图上,掌心覆住那片被朱笔圈出的咽喉。“什么时候动?”
“今夜。”
腊月十二夜,琉球那霸港。
杨猛带着三百亲卫分乘十条商船改装的快船,趁夜色遮蔽无声无息地驶离了那霸港外的锚地。十条快船全部涂成黑色,船帆用墨鱼汁染过,在月光下不反光。橹是南中工司新造的三层叠橹——橹叶分作三片,以不同角度叠合,入水时阻力极小,出水时水声比寻常木橹轻了大半。
周老铁从富春江边找来的老船工里有一个姓钟的老师傅,年轻时在钱塘江上跑过私盐,最擅长的便是在夜色中贴着岸边的阴影行船。杨猛让他做了头船的艄公。钟师傅站在头船船尾,双手握橹,每一次入水都极轻极慢,橹叶切开水面时只出比鱼吐泡还轻的声响。十条黑船便像十条贴着海皮游动的海蛇,无声无息地向琉球群岛深处那座无人岛滑去。
那座无人岛在琉球本岛西南方向。岛极小,退潮时露出水面的部分不过百丈方圆,涨潮时大半没入水下。岛上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和成片的野菠萝,从外海望过去只是一团模糊的绿色影子。
但岛东南侧有一处极隐蔽的湾汊,湾汊入口被两扇陡然耸立的礁石夹住,最窄处仅容一条快船通过。穿过礁石夹道,里面却豁然开朗——是一片被密林和礁石完全遮蔽的天然小港,港中水深足够,可泊两条快船。
这便是暗朝安插在琉球的暗手。两条关船泊在港中已不知多少时日,船身覆着伪装网,网上插满了野菠萝叶和灌木枝条,从空中俯瞰与岛上的植被浑然一体。船坞便设在港边密林深处,用椰木和棕榈叶搭成,坞中堆着淡水、粮食、桐油、箭矢,足够两条关船在海上支撑数月。
杨猛的三百亲卫在钟师傅的橹声中接近了无人岛。腊月十三的月亮被云层遮蔽,海面上一片漆黑,只有浪头拍打礁石激起的白色泡沫在黑暗中忽明忽灭。钟师傅在距离礁石夹道半里的地方停了橹,举起右手。
十条黑船同时停住,无声无息地散开,将礁石夹道的出口围成一个半圆。五十具钢木复合连弩从黑布中取出,弩弦在夜色中绞紧,淬过树蛙皮脂的四棱尖锥弩矢扣入矢道。矢尖那层幽幽的蓝光被弩机护盖遮住,只等一声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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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猛带着五十名最精锐的亲卫换乘四条小艇。小艇是南中工司特制的“水蜘蛛”——艇身极窄极长,以桐油浸透的竹片编成,浮在水面上比一片落叶还轻。每条水蜘蛛上乘十余人,桨手用短柄阔叶桨,桨叶入水无声,出水不带水珠。
四条水蜘蛛贴着礁石的阴影滑进了夹道。
夹道内一片漆黑。两岸的礁石壁立如削,将夜空挤成一条极窄的墨线。钟师傅蹲在头一条水蜘蛛的船头,不用眼睛看,只用耳朵听。他听了半辈子钱塘江的潮声,礁石夹道内的水流声在他耳中比任何海图都清晰——水流撞击左岸礁石的声音比右岸闷,说明左岸水深;水流在夹道中段忽然变急,说明那里有一处暗礁束窄了水道。
他用手指在船板上轻轻叩击,叩击的节奏便是水道的形状。桨手们根据他叩击的节奏调整桨频,四条水蜘蛛像四条真正的水蜘蛛,从礁石的阴影中无声无息地滑了过去。
夹道尽头豁然开朗。那片被密林遮蔽的天然小港出现在杨猛眼前。两条关船泊在港中,船上没有灯火,但船头各蹲着一个暗哨。暗哨的目光盯着夹道出口——那是进入小港的唯一水路。
杨猛举起右手,五指收拢。
五十具连弩同时扣。淬过树蛙皮脂的四棱尖锥弩矢在黑暗中拉出五十道极细极淡的蓝线,两条关船上的暗哨来不及出任何声音便被钉在了船板上。弩矢破罡,淬毒,见血封喉。暗哨的身体软倒时碰到了船板,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港口密林深处的船坞里传出一声低喝:“什么声音?”
没有人回答。
杨猛已带着五十名亲卫登上了关船。他们的脚步比猫还轻,刀已出鞘,刀身涂了墨,在夜色中不会反光。船坞中留守的血隼死士共有十二人——暗朝在琉球的暗手人数不多,贵精不贵多。
这十二人个个都是二流以上的好手,领头的是一个先天境初期的血隼副统领,姓斗,是屈三的族弟。斗副统领在睡梦中被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惊醒,他的先天境感知让他在脚步声传入耳中的一瞬间便翻身而起,短刀已握在手中。
然后他看见了一双眼睛。杨猛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像两粒被烧红的铁珠,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极纯粹的、属于战场的兴奋。
斗副统领的短刀刺出。先天境初期的一刀,刀风将船坞的椰木墙壁刮出一道浅痕。杨猛没有闪避。他左手举起一面南中工司新造的钢面桐木盾,右手陌刀从盾沿上方劈落。这一刀没有任何花哨,只是他在南中战场上用无数敌人的头颅喂出来的下劈。斗副统领的短刀刺在钢面盾上出一声刺耳的金铁锐响,刀尖在钢面上划出一道火星却未能刺穿。杨猛的陌刀已劈至他头顶。
斗副统领收刀格挡。两刀相交,陌刀将短刀劈断,刀势未衰,劈入他的左肩,劈断锁骨,劈入胸腔。斗副统领跪倒在地,先天境初期的护体罡气在杨猛这一刀面前像一层薄冰。
杨猛拔出陌刀。刀身上的血槽中淌下暗红色的血。他望着倒在脚下的斗副统领,咧嘴一笑。那笑容在黑暗中像一头终于逮到猎物的猛虎。“斗家的人。屈三的族弟。王爷说留活口,但老子没收住。”
船坞中的其余十一名血隼死士在睡梦中被连弩射杀大半,剩下的几个试图顽抗,被五十名亲卫用陌刀和连弩围住,片刻便了账。杨猛让亲卫将尸体拖出船坞堆在岸边,又将两条关船上的伪装网扯下,露出底下修长的船身和船尾的撞角。
关船的船况极好,船底刚刮过,船帆用桐油浸过,叠在舱中散着新鲜的桐油味。船舱里堆着淡水、粮食、箭矢,还有一封火漆封口的信。信是屈三写给斗副统领的,日期是腊月初八。信中只有一行字——“圣王腊月十五大行。朱雀计划启动。琉球之舰,届时听令。”
杨猛将信收入怀中,让亲卫将两条关船拖出小港。钟师傅站在头船的船尾,用竹篙点着礁石,将两条关船从礁石夹道中稳稳引出。夹道外,十条黑船已张网等候多时。两条关船被编入船队,换上大夏旗帜。
杨猛站在第一条关船的船头,望着琉球本岛的方向。腊月十四的凌晨,海面上起了雾。他的三百亲卫押着两条关船,在雾中驶回那霸港。雾将船队吞没,又将它们吐出来。那霸港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蹲伏在海面上的巨兽。
李光站在“镇海”号的舰桥上望着雾中驶来的船队。他看见杨猛站在第一条关船的船头,看见关船船尾拖着被缴获的暗朝旗帜,看见杨猛从怀中取出那封火漆信朝他扬了扬。
腊月十五,圣王大行,朱雀计划启动。李光将信看完,递给齐逸。齐逸的算盘拨了一颗珠子,然后转向李光,声音在海雾中显得格外清晰。
“李都督,王爷等的就是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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