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捏住胶膜的边缘轻轻一揭。皮膜从他指尖脱落,露出底下真正的肌肤。那层肌肤比胶膜略浅一分,在左耳垂正中有一颗极小的红痣,朱红如血。
周景昭的手停住了。他的拇指还按在她左腕脉门上,他的右手还捏着那片从她耳垂上揭下的胶膜,他的颈侧她的指尖还刺在他的皮肉里。
血从他和她的伤口中涌出,顺着她的手指、顺着他的颈侧、顺着他们之间那柄坠地的软剑,一滴一滴落在地上那幅被撕成两半的江南水道图上,落在朱笔标注的华亭盐田和吴淞口上。
他看着她的脸。那张平淡无奇的中年男人的脸,此刻离他只有咫尺。但在这张假面之下,他终于看见了——那双眼睛。
他见过这双眼睛,在很小很小的时候,母亲坐在窗边绣花,阳光从窗棂间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她偶尔抬起头望向窗外,眼中便是这样的神色。不是温柔,不是忧愁,是一种极淡极远的、像在等什么人的安静。但此刻这双与母亲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母亲的温柔与安静。
那里面是恨、是怨、是不甘。是烧了四十多年的妒火。
“你终于来了。”她的声音不再伪装徐殃的低沉温和,露出了本来的质地——那是一个被嫉妒和不甘腌渍了半生的女人特有的嗓音,尖锐中带着沙哑,像刀刃刮过粗陶,“姐姐的好儿子,大夏的宁王殿下。”
周景昭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忽然笑了。那张平淡无奇的中年男人的假面被笑容扯动,在易容胶的拉扯下显得扭曲而怪异。但她的眼睛——那双与母亲一模一样的眼睛——在笑的时候反而更冷了,像两块烧尽了炭火的灰烬,表面覆着一层白霜,底下却还埋着未熄的暗火。
“你想知道你母亲是怎么死的?”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极柔,像母亲哄孩子入睡时的语调,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是我亲手下的毒。下了整整一年。隆裕二十四年开始,隆裕二十五年结束。毒不死人,只会让她一天比一天衰弱,一天比一天苍白,一天比一天像一盏快要耗尽的灯。”
“太医查不出来、高顺也查不出来。因为那根本不是毒,是药,是让她‘安神’的药。她每晚喝下去,睡得很香,香得不想醒来。到后来她连白天都想睡了,到后来她握着笔写字,写着写着便伏在案上睡着了,墨汁洇脏了她的袖子她也不知道。”
周景昭的瞳孔微微收缩。母亲病重那几年,确实嗜睡。太医说是气血两亏,高顺亲自查验过药渣,没有毒。原来不是毒,是药。让她睡去的药。让她在不知不觉中把生命一点一点睡掉的药。
“你为什么要杀她?”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为什么?”她的眼睛忽然睁大了,那双与母亲一模一样的眼睛里迸出一种近乎癫狂的光,“凭什么?凭什么她可以在顾家长大,做顾家的大小姐,嫁给秦王,做秦王妃,做太子妃,做贵妃?凭什么她的儿子是天才,书画双绝,自创剑书?凭什么她可以母仪天下,受万人敬仰?而我——她的同胞妹妹——三个月大便被人从灵隐寺的庙会上抱走,像一只猫、一只狗一样被塞进一顶青帷小轿,从此再没有见过父母的面!”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锐,像一把被锈蚀了四十多年的刀终于被人从鞘中拔出,刀身上满是锈迹和缺口,但刀刃依然锋利得能割断人的喉咙。
“圣朝的人告诉我,我的命数奇特,妨碍家人,所以被父母遗弃。我信了,我恨了他们四十年。恨父亲,恨母亲,恨她。恨你们顾家每一个人。后来我长大了,开始替圣朝做事,嫁给了圣太子。我想,被遗弃又如何?我是圣朝的太子妃,将来圣王仙去,圣太子即位,我便是圣朝的王后。我不比顾蕙差。”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那柄锈刀被人重新按回鞘中,但刀身与鞘口的摩擦声比拔刀时更加刺耳。
“可是后来,圣王让我去京城。去扶持姐姐的儿子争储。说你书画双绝,有天才之名,若能扶你上位,圣朝便可在新朝中分一杯羹。我去了,我扮作一个京城贵妇,在姐姐出宫进香时与她‘偶遇’。她看见我的脸,看见我左耳上这颗红痣,手里的念珠落了一地。”
她的嘴角微微弯起,但那不是笑,是将刀尖又推进去一寸。
“她认出了我,她记了我四十年。她问我这些年在哪里,过得好不好。她拉着我的手,眼泪落在我的手背上,是热的。她说——‘兰儿,姐姐找了你一辈子。’”
她的声音忽然哽住了。只是一瞬。然后她眼中的那层霜重新凝结,比方才更厚、更冷。
“找了我一辈子。那为什么不早点找到我?为什么不早点把我从那个地方救出去,知不知道我在圣朝的头十年是怎么过的?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练功,练不好便没有饭吃。被罚跪在雪地里,跪到膝盖失去知觉。被关在黑屋子里,一关便是三天,没有人跟我说话,没有人抱我,没有人在我哭的时候替我擦眼泪。她在宫里做她的贵妃,受皇上宠爱,生儿育女,享尽荣华。我在暗处替圣朝卖命,手上沾满了血。她找我?她凭什么找我?她有什么资格找我?”
她眼中的霜终于裂开了一道缝,缝里涌出来的不是泪,是岩浆。
“所以我杀了她。用最温柔的方式,让她在睡梦中一点一点死去,让她到死都不知道是她的亲妹妹要了她的命。她死的时候嘴角还带着笑,顾兰漪说娘娘走得很安详。安详?她当然安详。她以为妹妹终于回来了,以为四十多年的等待终于有了结果。”
她笑了。笑声在密室中回荡,尖锐而短促,像一把剪刀将布帛一截一截地剪碎。
“她到死都不知道,你也不知道。你们都不知道,你查了这么多年,查到了会稽山的铁矿,查到了松江盐场的地宫,查到了苏州织造局的崔良弼,查到了嘉兴的货栈,查到了水月庵,查到了秦淮河的画舫。你查到了所有东西,唯独没有查到——你母亲死在谁手里。”
周景昭的手还扣在她的左腕上,他的拇指还按在她的脉门上。她的脉搏在他的指腹下急跳动,像一只被关在笼中太久、忽然被人打开了笼门却不敢飞出去的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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