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的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太烫,他被烫得龇了一下牙,但好像感觉不到疼一样,继续说下去。
“当时人们也没有想那么多。有人看到吴阿毛掉进水里了,以为他是脚滑了,还笑着说‘吴阿毛你也有今天’。等了半天不见他上来,才觉得不对劲。”
“等把人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脸白得像纸,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巴张着,像是想喊什么,但什么都没喊出来。”
魏无羡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后来呢?”江澄问。
掌柜的又停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鼓劲,然后继续说。
“后来,西街那一对姐弟也出事了。姐姐十二岁,弟弟才七岁,两个孩子在岸边玩耍。”
“大白天的,太阳还没有落山,大人就在旁边看着。一眨眼的功夫,两个孩子就不见了。大人喊他们的名字,没人应。”
“跑到河边一看,水面上还漂着弟弟的一只鞋。等把两个孩子捞上来的时候,已经都没气了。”
他的声音开始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那种愤怒压得很深,压在恐惧下面,压在疲惫下面,但它在那里,滚烫的,烧灼着他的心。
“从那天开始,镇上的人就知道不对劲了。有人说河里有水鬼,有人说河里有妖怪,有人说是被淹死的人冤魂不散在找替身。”
“说什么的都有,但有一点大家都同意——不能再靠近河边了。太阳一下山,所有人就关门关窗,连灯都不敢多点。”
“可还是有孩子不见了,还是有大人不见了。邪祟已经成了气候,我们这些小老百姓,能怎么办?”
他的声音终于压不住了,破碎成哽咽。
蓝曦臣沉默了很久。
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远处传来水声,不知是鱼在翻腾还是什么东西在水底游动。
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在这死寂的夜晚,每一丝声响都像针一样扎在人的耳膜上。
“掌柜的,辛苦了。”蓝曦臣的声音温和而沉稳,像是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地按在掌柜的肩上,“接下来的事,交给我们。”
掌柜的抬起头,看着蓝曦臣。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有感激,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拼尽全力地抓着,不敢松手。
他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想要站起来作揖,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蓝曦臣伸手扶住他,把他按回椅子上。
“你先休息。我们去看看。”
蓝曦臣站起身,整了整衣袍。他看了一眼蓝忘机,蓝忘机已经站了起来,手按在剑柄上,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内敛,但随时可以斩出。
他又看了一眼魏无羡、江澄、温晁——三人都已经站了起来,表情严肃,目光沉稳。
蓝曦臣点了点头。
“走吧。”
一行人走出客栈。夜风迎面扑来,凉丝丝的,带着河水的腥气和某种说不出的腐臭味。
雾比刚才更浓了,白茫茫的一片,将河道和两岸的建筑都笼罩在其中。远处的灯光在雾中变得模糊不清,像是一只只半睁半闭的眼睛,在黑暗中窥视着他们。
月光被云层遮住了,天地间一片漆黑,只有蓝氏弟子手中的灯笼在黑暗中摇曳,光晕昏黄,照不了多远。
河道上雾气最浓。水面被遮得严严实实,看不清下面是清是浊、是静是动。但温晁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水底。
不是一条两条鱼在游动,而是成百上千的东西在一起动,像是一个巨大的、无形的阴影,在水下缓慢地移动着。
他放出神识,探入水中。神识刚接触到水面,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刺痛了一下。
水底有什么东西在吞噬他的神识,或者说,在消化它。
那种感觉很恶心,像是把手伸进了腐肉里,又黏又滑,还有一股说不出的恶臭。
“水底有东西。”温晁收回神识,看向蓝曦臣,“不止一只。很多。在水底最深处,不动,像是在等什么。”
蓝曦臣微微点头,面色不变。他走到河边,蹲下身,将手伸进水中。
修长白皙的手指浸入水面,纹丝不动地停在那里,像是在感受什么。
河水冰凉刺骨,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从他的指尖传遍全身。
过了几息,他收回手,站起身。
蓝曦臣说出“先回去吧”的时候,温晁能感觉到身边几个人同时松了口气。
尤其是温宁,那张白了一整晚的脸终于恢复了一点血色,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魏无羡倒是还想在河边多待一会儿——他蹲在那儿用手指拨弄水面,像是在跟水底下的东西打招呼——被江澄一把拽了起来,拽得他一个趔趄,差点栽进河里。
一行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雾比刚才更浓了,灯笼的光只能照亮脚前三步的距离,再远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蓝氏弟子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生怕一脚踩空掉进河里。
魏无羡走在队伍中间,难得地安静,不知道在想什么。
回到客栈,掌柜的还在大堂里等着。
看到他们回来,连忙迎上来,眼睛在他们脸上扫了一圈,想问问情况又不敢开口。
蓝曦臣对他点了点头,说了句“掌柜早些休息”,他就明白了——今晚没事了,但也说明事情还没解决。
他的肩膀塌了下来,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但还是强撑着笑,说了句“仙长们辛苦了,热水已经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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