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第一个周六,苏南的天空蓝得不讲道理。
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金线。
高奕枫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不是闹钟,也不是大橘的肉垫,而是消息提示音。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看清了信人的名字——林郁。
他点开消息,只有一行字。
“今天不去学校了,有点烧,帮我向班主任请个假。”
高奕枫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接着他把手机往床上一扔,掀开被子猛得坐了起来。
大橘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个起身从被窝里弹了出去,在床垫上滚了两圈,一脸懵圈地抬起那个毛茸茸的橘色脑袋看着他,出了一声带着控诉意味的“喵”。
“林郁他烧了。”高奕枫说道,像是在跟大橘汇报,又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大橘歪了歪脑袋,似乎不太理解一个人烧和另一个人从被窝里弹起来之间有什么必然的联系。
而高奕枫这会儿已经顾不上它了,他从衣柜里扯出一件卫衣套上,又拿起手机拨出了林郁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喂。”林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平时低了许多,带着一种沙哑的、被什么东西磨过的质感,像是一把原本音色清亮的琴,琴弦上蒙了一层灰,声音闷闷的,有些不像他了。
“你烧了多少度?”高奕枫直接开口询问。
“三十八度七。”
“吃药了吗?”
“已经吃过了。”
“吃的什么?”
“布洛芬。”
“早饭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高奕枫捕捉到了。他认识林郁十几年,能从这种微小的、比心跳还短的沉默里,读出所有林郁没有说出口的话。
那些话翻译过来大概是:还没吃、不想吃、懒得吃、没关系。
“我现在就过去。”高奕枫说道。
林郁又沉默了一瞬,这次比刚才长了半秒。
“不用,你好好上课,周六的课对你来说挺重要的。”
“你比我重要。”
高奕枫说完这四个字的时候,大脑都没有意识到它们意味着什么。他只是觉得这是事实,既然是事实,就应该说出来。
林郁没有立刻回答。
听筒里传来很轻很轻的呼吸声,还有远处不知道什么东西出的细微嗡鸣,大概是空调或者加湿器。
“你过来也做不了什么的。”林郁终于开了口,声音还是沙哑的,但语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就是烧而已,吃了药会退的。你来了也是看着我睡觉,白白浪费你的时间罢了。”
“看你睡觉又不是浪费时间。”高奕枫毫不犹豫地回了这么一句,说完后他也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林郁这次沉默的时间明显长了,长到高奕枫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确认通话没有中断。
随后,林郁说了一句让高奕枫觉得自己的脸忽然烧了起来的话。
“你这家伙……是笨蛋吗。”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语气和说“你这个武痴”时一模一样,平平淡淡的,没有任何起伏。但高奕枫认识林郁十几年,能从这种平淡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调下面,听出一种极细极细的、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回音。
那种回音不是嗔怪,不是责备,而是一种他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让他心脏紧的、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更有穿透力的东西。
“没错,我就是笨蛋。”高奕枫的声音不自觉地轻了下来,“那我先去和老班请个假。”
说完,他挂了电话,开始穿鞋。大橘蹲在床上,尾巴慢悠悠地摇着,用一种“铲屎官要出门但又不带上本喵”的幽怨目光注视着他。
高奕枫穿好鞋后,走到床边,弯腰揉了揉大橘的脑袋。
“林郁病了,他一个人在家总让人有些不放心,我得去照顾他。”
大橘的耳朵动了动,似乎对这个解释还算满意,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心,然后跳下了床,走到猫碗旁边,开始嘎嘣嘎嘣地吃起早饭。
高奕枫从房间出来的时候,高雅婷正坐在餐桌前吃早餐。
她嘴里叼着一片昨天晚上在便利店买的吐司,手里拿着一杯热牛奶,看到高奕枫穿着出门的衣服、背着书包、一脸准备出门的样子,眉毛挑了起来。
“哥,今天是周六。”
“我知道。”
“周六学校有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