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慢慢地、试探性地伸出手,放在了高奕枫的头顶上。
白色的纱布还缠在他的右手上,触感有些粗糙,隔着纱布,他摸到了高奕枫的头。高奕枫的头很黑很软,和他的性格不一样,性格那么硬气的人,头却软得像春天的草。
林郁的手指穿过那些黑色的丝,指腹轻轻地、慢慢地在他的头皮上画着圈。
“没事了。”林郁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是一根定海神针,稳稳地扎进了高奕枫那片正在经历海啸的世界里。
高奕枫哭得一抽一抽的,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用一双哭得通红的水汪汪的眼睛看着林郁:“真的吗?”
林郁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瞳孔里映出高奕枫狼狈的、满脸泪痕的脸。
“真的。”林郁回应道。
高奕枫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把脸又埋了回去。
不是因为他相信了林郁的话——虽然他确实相信——而是因为林郁的手还放在他的头顶上,那只手的温度隔着一层纱布传过来,温温的,让他觉得好像真的没有那么疼了。
护士阿姨站在旁边,手里举着注射器,不知道该不该在这个时候打断这对“难兄难弟”,只是干咳了一声作为提醒:“小朋友,我们要打针了哦。”
高奕枫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更紧地缩进了林郁怀里。
“不……不打。”他的声音闷闷的,从林郁的衣服里传出来,带着明显的哭腔,“我不打。”
“不打针会被狗咬出狂犬病的哦。”护士阿姨用一种哄孩子的语气说,“被狗咬了没有打针的小朋友,以后就不能吃糖了,不能喝牛奶了,不能……”
“骗人。”高奕枫说,但声音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坚定了。
“不信你问你旁边的小朋友,他打不打?”
高奕枫从林郁怀里抬起头来,红着眼睛看了看林郁,又看了看护士手里的注射器,然后又看了看林郁。
林郁平静地说了一句:“打过了,不疼。”
高奕枫张了张嘴:“你骗……”
“没骗。”林郁面不改色,“真的不疼,就和蚊子咬了一下差不多。”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右手掌心里那块刚被护士包扎好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膝盖上那两块创可贴下面的擦伤也在一跳一跳地着信号。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高奕枫将信将疑地看着他,犹豫了很久。
“那……那你抱着我打。”他终于松口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带着一种委屈的、妥协的、像是一只终于认命了的小猫一样的语气。
林郁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臂,环住了高奕枫的肩膀。
高奕枫整个人埋在他怀里,把脸侧过来,露出手臂,眼睛闭得死紧,另一只手死死地抓着林郁的衣角,抓得太紧,指节都泛白了。他的呼吸又急又浅,整个人紧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琴弦。
护士阿姨动作很快,酒精棉擦过皮肤,针尖刺入,推注,拔出,全程不过三秒钟。
“好了。”护士阿姨说道。
高奕枫闭着眼睛等了三秒钟,没等到想象中那种剧痛,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上面贴着一小块白色的棉球,针眼处有一个极小的红点。
他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
“欸……不疼?”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像是现了新大陆一样的惊讶。
“我说了,不疼。”林郁说道。
高奕枫从林郁怀里坐起来,表情从惊恐变成了迷茫,从迷茫变成了庆幸,又从庆幸变成了一种“我刚才是不是反应太大了”的尴尬。他的耳朵尖红得烫,不敢看林郁的眼睛,把头扭到了一边。
“你刚才哭得特别大声。”林郁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语调平平的,像是在陈述一件客观事实。
“我没有。”高奕枫的声音闷闷的。
“整层楼都听见了。”
“是……是风。”
林郁没有再说话,但他的嘴角有一个极小的、高奕枫没有看到的弧度,弯弯的,像一弯倒映在水里的新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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