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看了他一眼,忍不住说了一句:“小朋友真勇敢,一点都不怕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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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郁没有说话。他不是不怕疼,碘伏涂在伤口上的时候那种蛰痛让他整个身体都绷紧了,但他从小就知道,哭没有用,喊也没有用。
有些事情忍一忍就过去了,忍不过去的,喊了也还是忍不过去。
这是他在那个家里学会的第一件事。
反观高奕枫那边,动静就大多了。
他的伤口需要清创,那些被狗牙咬出来的伤口又深又不规则,里面还有细小的沙粒和灰尘,护士必须用生理盐水和碘伏反复冲洗,确保伤口里面没有任何异物残留,否则感染的风险会非常高。
高奕枫躺在隔壁的床上,蓝色的布帘被拉上了,林郁看不到他,但能听到他的声音……
不,一开始没有声音。
最初是沉默。那种沉默太不寻常了,对于一个六岁的孩子来说,清创的痛苦很大概率是忍不住的。但高奕枫一声都没有出,安静得像那只床是空的一样。林郁甚至有一瞬间怀疑高奕枫是不是疼晕过去了。
然后,一声很轻很轻的抽气声传了过来。
那是高奕枫忍不住的证明。不是哭,只是抽了一口气,像是有人在很深很深的水里憋了很久,终于浮出了水面,急切地吸进第一口空气。
那一声之后,高奕枫的防线似乎就松了一点。他开始出一些很细微的声音,不是哭喊,不是嚎叫,而是一种被压在喉咙深处的、含混的、像是小动物呜咽一样的声音。每一下清创的动作传来,那声音就跟着起伏一下,像是在和无以名状的痛苦做着一场无声的拉锯战。
林郁从床上坐了起来。
护士正在给他包扎最后一道敷料,看到他忽然坐起来,愣了一下:“小朋友,还没弄完呢……”
林郁没有理她,只是跳下了床,赤着脚(鞋子在进来的时候被护士脱掉了)走到了淡蓝色的布帘旁边,伸手掀开了那条帘子。
高奕枫躺在床上,左边的小臂露在外面,护士正用镊子夹着一块沾了碘伏的棉球,仔细地清理着那些齿痕周围的皮肤。碘伏涂上去的瞬间,他整个人猛地绷紧了,像一张被拉满了的弓,空出来的右手死死地攥着床单,指节泛着白。
他的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嘴唇被他咬得白,上面有一个浅浅的牙印——那是他自己咬的。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刺眼的白炽灯,瞳孔缩小成了两个极小的点,像是不敢眨眼睛,怕一眨眼就会有某种东西从眼睛里掉出来。
他听到了布帘被掀开的声音,偏过头,看到了林郁。
那一瞬间,他脸上那些努力维持的、勉强的“我没事”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击碎了一样,出现了一道又一道的裂纹。
“林郁……”他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尾音带着一种明显的、压不住的颤抖。
林郁走过去,站在床边,低下头看着他。
高奕枫的眼睛里蓄满了水光,那些水光在眼眶里打着转,随时都会溢出来,但他死死地撑着,一下一下地眨着眼睛,试图把那些水光逼回去。
他的嘴唇在抖,下颌也在抖,整个人像一座正在经历地震的建筑,随时都会坍塌。
林郁伸出手,轻轻覆上了他没有受伤的那只手。
就是这一个动作,像是一根手指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又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一潭死水——高奕枫眼睛里那些撑了太久的、忍了太久的、硬撑了不知道多少分钟的水光,终于没有撑住,无声地、汹涌地、不可遏制地涌了出来,沿着他的脸颊往下淌。
然后,他哭了。
不是那种安静的、无声的流泪,而是真正的、六岁孩子该有的、毫不掩饰的大哭。
他哭得很大声,哭得整个急诊室走廊都能听见,哭得护士手里的镊子都差点抖了一下。他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鼻子里出断断续续的抽噎声,整个人的呼吸都乱了,一会儿吸不进气,一会儿又呼不出来,像是溺水了一样。
但,他的手没有松开林郁的。
他甚至把林郁的手攥得更紧了,紧到林郁能感觉到他的指甲嵌进了自己的手背——有点疼,但林郁没有抽回来。
“疼——好疼——呜呜呜——”高奕枫终于说出了那个他憋了一路的字,声音被眼泪和鼻涕搅得含混不清,“我不打了——我不想打针了——我要回家——我要奶奶——”
护士阿姨看着这个刚才清创时一声没吭、现在却哭得像只待宰的年猪一样的男孩,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她做这行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孩子打针时的反应,但像这种——清创的时候咬牙忍着,到了打疫苗的时候反而全线崩溃的——还真是头一回见。
高奕枫哭得越来越凶,整个人缩成了一团,把脸埋进了——准确的说是撞进了——林郁的怀里。他的脑袋抵着林郁的胸口,两只手都缠着纱布,没法去擦眼泪,就把脸在林郁的衣服上蹭来蹭去,把鼻涕眼泪蹭了林郁满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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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郁低头看着埋在自己怀里的那个毛茸茸的脑袋,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