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屋里很静,烛火跳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药油的气味和药浴残留的苦味混在一起,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林郁的手从他的下背部移到了腰骶部,然后沿着脊柱两侧的竖脊肌往上推。
她的力道一直控制得很好,不轻不重,刚好是在“能有效推开筋结”和“不会造成二次损伤”之间的那个精确的平衡点上。
这是她最擅长的事情。不是治病,不是扎针,而是找到那个刚刚好的分寸,就像高奕枫练武时控制力道一样。
他们在不同的领域做同一件事——追求那个“恰到好处”。
林郁推完最后一遍的时候,高奕枫背部的皮肤已经被揉得红,但肌肉的质地变了。
那种硬得像石头的紧绷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柔软的、有弹性的质感。
她把手收回来,从药箱里取出一块干净的棉布,擦掉手上残留的药油。
“好了。”她说。“起来吧,穿衣服,不要受凉了。”
高奕枫动了一下,但没有起来。
他趴在榻上,脸埋在手臂里,声音很低很低。
“林郁。”
“嗯。”
“你的手在抖。”
林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指尖确实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刚才她的手一直贴在他赤裸的背上,感受到那些肌肉在她掌下的每一次收缩、每一次放松、每一次因为她用力而本能地绷紧又因为她揉按而缓缓化开。
她感受了太久,久到她几乎忘了那是她需要推拿的对象,而不是别的什么。
“推拿久了手都会抖。”她解释着,声音平得像一碗水。
高奕枫终于从榻上撑起上身,转过身来看着她。
烛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一半脸藏在阴影里。他的头还是湿的,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梢滴下来,落在他的锁骨上,顺着胸口的肌肉纹理往下滑。
林郁的目光追着那滴水珠走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她的耳朵从耳垂到耳尖,都红了。
高奕枫看见了,他什么都看见了。
她翻错页的书、她在蒸汽里看过来的目光、她按在他腰侧穴位时那一瞬间的迟疑、她收手之后指尖的颤抖、她此刻红得几乎透明的耳廓。
他什么都知道,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因为他知道,有些事情说出来就是另一番光景了。
此刻的光景刚刚好——不远不近,不浓不淡,像一盏点了半宿的灯,烛芯烧得正好,不大不小的火苗,把整个屋子照得温温吞吞的。
他不想吹灭它,也不敢再添一勺油。
“谢谢。”他说,穿好衣服,系好腰带,转身推门。
夜风从门外涌进来,裹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把屋里的药味冲散了一些。
林郁站在烛光里,看着他走进夜色中的背影。
背影很宽,很稳,像一座不会倒的山。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药油的气味还在指缝间残留着,暖的,带一点点辛辣。
她把那只手贴在脸颊上——不是故意的,是身体自己动的手。
脸颊很烫。
她用指尖摸了摸自己的耳朵,也很烫。
林郁把手放下来,面无表情地开始收拾药箱。银针归位,药瓶拧紧,棉布叠好。每一样东西都放在固定的位置,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但她在收最后一瓶药油的时候,手滑了一下。
瓷瓶从掌心脱落,她眼疾手快地接住了,瓶身在半空中晃了晃,最终稳稳地落回她手里。
她握着那个瓷瓶,忽然站在原地,愣住了。
不是因为差点打碎了东西。
而是因为她刚才接住瓷瓶的那个动作,让他想起了高奕枫接住她递过去任何东西时的模样。
一模一样,小心翼翼的,力道也是刚刚好的,生怕用力过猛捏碎了、又生怕用力不够接不住的。
她在学他。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的一举一动里,都开始有他的影子。
林郁把瓷瓶放进药箱,“咔嗒”一声扣上锁扣。
春天的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她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然后又稳住了。
像他一样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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