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息,五息,七息,十息。
他把鼎放下来,动作轻得像在放一只碗。鼎足触地的时候出沉闷的“咚”的一声,震得地面微微颤抖。
吴龙瀚在纸上写了一个字,然后抬起头看高奕枫。
“你的手在抖。”老人说道。
高奕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指确实在微微颤抖,但幅度极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把手握成拳又松开,反复两次,颤抖消失了。
“无碍。”他说道。
“不是你说了算的。”吴龙瀚转头看向林郁,“小林,你来看看。”
林郁走过来,在高奕枫面前站定。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他的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她的指腹按在他手腕内侧的寸口上,闭眼感受了片刻。
“脉象平稳,没有内伤。”她说道,“但右臂手阳明经有轻微劳损,今晚需要药浴和推拿。”
吴龙瀚点了点头。
“今天就到这里吧。”老人说道,“明天卯时,翘关。”
高奕枫皱了皱眉:“师父,骑术还没考呢。”
“骑术明天和翘关一起。知道你体力强,但你今天的体力消耗已经够了,再练下去就是伤。”吴龙瀚把纸卷收进袖中,看了这个武痴徒弟一眼,“武状元的考核不是让你一天之内把所有项目都做完。真正的考试分好几天,你有时间恢复。你要是把自己练废了,那才叫傻。”
高奕枫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没事。但林郁站在他旁边,手指还搭在他的脉上,没有松开。
她的力道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叶,但他能感觉到那股微凉的温度,像一小块冰贴在他的皮肤上。
“好,我听师父的。”他说道。
林郁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似乎挺开心的。
【片段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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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药浴是在柴房旁边的小屋里进行的。
林郁提前半个时辰就开始准备了,大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她把一包一包的药材按顺序投进去——当归、川芎、红花、透骨草、伸筋草、艾叶、桂枝,还有几味高奕枫叫不出名字的、气味有些辛辣的东西。
整个小屋被药汤的蒸汽灌满了,白茫茫的,像进了云端。
高奕枫坐在木桶里,水没到胸口。药汤烫得厉害,他的皮肤被烫得红,但他一声不吭,闭着眼睛,靠在桶壁上。
蒸气的另一头,林郁坐在凳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她没有看他,或者说,她在假装没有看他。
但她翻页的度却出卖了她——同一页她已经翻了三次。
“林郁。”高奕枫的声音从雾气里传过来,有些闷。
“嗯。”
“你要不要看过来。”
“我在看书。”
“但你手里的书拿反了。”
蒸汽里安静了一瞬。
林郁默默地把书正过来,翻了一页。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什么都没生。但高奕枫在雾气里睁开了眼睛,看着她的方向。
她的侧影在白色的水汽里若隐若现,白垂在肩头,被蒸汽濡湿了梢,卷成一个小小的弧度。
“泡好了。”林郁忽然站起来,“起来吧,擦干,我帮你推拿。”
高奕枫从木桶里站起来的时候,水从他身上哗啦啦地往下流。
他跨出木桶,拿起搭在架子上的干布巾擦身。他的动作很快,很利落,但他擦到后背的时候,手臂的幅度明显小了一些。
林郁注意到了。
“转过身来。”她说道。
高奕枫听话地转了过来。他的上身已经擦干了,但头还是湿的,贴在额头和耳侧。
药汤的苦味从他身上蒸腾出来,和着他本身的气息,在小屋里弥漫开来。
林郁指了一下铺在榻上的棉褥子。
“趴下。”
高奕枫愣了一下。
(啊?这么直接的吗?)
但他没有犹豫,走过去俯身趴下,手臂交叠枕在额头下面。
他的背部在烛光下完全暴露出来——宽阔的肩胛、收窄的腰线、沿着脊柱两侧延伸的肌肉纹理、以及在那些纹理之间隐约可见的、深浅不一的旧伤痕。
林郁把银针包打开,在白布上铺开一排细长的银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