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雨天,明天是晴天。树只能在那里,不能跑,不能追,不能伸出手去拉住什么。
“爹爹——!”
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从院子外面传来,打断了高奕枫的呆。
高洛萱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小雨衣,像一只毛茸茸的小鸭子一样扑腾扑腾地跑进来,身后跟着他的师父吴龙瀚——一个头花白、精神矍铄的老头,正慢悠悠地收伞。
“啊,洛萱回来了。”高奕枫放下了手里的菜刀,蹲下来接住女儿。小姑娘跑得太快,一头撞进他怀里,额头磕在他锁骨上,出“咚”的一声响。
“呜——!疼!”高洛萱捂着额头。
“跑慢点。”高奕枫伸手帮她揉了揉,“镇上好玩吗?”
“好玩,师公还给我买了糖葫芦呢!”高洛萱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串被压得有点变形的糖葫芦,“给爹爹吃!”
高奕枫看着那串糖葫芦,微微愣了一下。
“你吃吧,爹爹不喜欢吃甜的。”
“娘亲说你小时候爱吃甜的。”
高奕枫转头看向门口,师父已经把伞收了,正站在廊下抖落伞上的水珠,闻言笑了一声,没有搭话。
“娘说的?”高奕枫问道。
“嗯!娘亲说爹爹小时候会偷偷买糖葫芦吃,但是每次都说自己不爱吃。”高洛萱歪着头,“爹爹,你为什么不喜欢说自己爱吃的东西?”
高奕枫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因为……”他斟酌了一下,“有些事情说出来,就不一样了。”
高洛萱显然没有听懂。她把糖葫芦塞进嘴里,咬了一颗,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可是糖葫芦还是糖葫芦啊,说出来也不会变成别的东西。”
高奕枫沉默了片刻。
“你跟你娘亲一样,”他说,“说话像刀子。”
高洛萱咯咯地笑了,山楂的汁水从嘴角溢出来,红红的。高奕枫用袖子帮她擦了。
吴龙瀚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摸了摸自己花白的胡子。
“小枫啊,”吴龙瀚问道,“小林那孩子呢?”
“啊,在屋里。”
“哦?又在‘逗你’?”他用了林郁专用的说法。
不是“找你”,不是“跟你说话”,是“逗你”。这个动词太精准了,精准到高奕枫的耳朵又红了一下。
“没有。”高奕枫说道。
吴龙瀚笑了一声,没有拆穿他,背着手上楼去了。
高洛萱吃完了糖葫芦,把签子塞进高奕枫手里,然后啪嗒啪嗒地跑向内屋:“我去找娘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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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奕枫看着手里的竹签,上面还残留着一点糖渍,在光线里泛着琥珀色的光。
这让他不由得想起了一些事,又把手里的签子扔进灶膛里,看着它在火焰里蜷曲、变黑、最后化成一撮灰白。
有些东西烧掉了,不代表不存在。
【片段三】
今天的晚饭是高奕枫做的:红烧鲫鱼、清炒茼蒿,以及一碗蛋花汤。
林郁带着高洛萱从内屋出来的时候,高奕枫正在盛饭。他的手很稳,每一碗饭的量都一样多,平平整整,用饭勺压得瓷实。
这是他的习惯——做饭的时候,他是完美的。不紧张,不慌乱,每一个动作都有条不紊,像他练剑一样精准。
但林郁坐到他对面的时候,他的筷子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林郁做了什么。她什么都没做,只是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高洛萱碗里,动作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可是她就是有这种本事——什么都不做,也能让他紧张。
吃饭的时候,林郁的脚在桌子底下碰到了他的小腿。
高奕枫的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出清脆的“叮”的一声。高洛萱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扒饭。
林郁面色如常地喝汤,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生,但她的脚没有收回去。
就那样轻轻地、若有若无地抵着他的小腿,隔着两层薄薄的布料,传递着一种不属于“寻常”的温度。
高奕枫没有躲。不是不想,是不能。因为他在桌子底下的左手已经攥成了拳头,指节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