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撑着一口气,背上的灼痛让她每走一步都牵动着撕裂的肌肉,但她没有出声,也没有放慢脚步。她顺着甬道走到暗卫营后侧那一排半废弃的旧房间,推开了其中一间的门。屋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窄床和一个矮柜,积了薄薄的灰尘,看得出许久没人住过了。她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石墙缓缓滑坐下来,脊背与墙壁接触的那一瞬,她闷哼了一声,额头的冷汗顺着面具和面巾的缝隙滴落在衣襟上。
她坐在黑暗里,缓缓闭上眼睛,开始调整呼吸。背上的鞭伤火辣辣地疼着,可她的意识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疼痛之余,那些从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的事一点一点地浮上心头——
她记得自己刚从暗卫营那间独属于正式暗卫的屋子里醒来时的茫然,记得教习带她去栖梧院时秋日的光线落在青石路上的模样,记得她推开那扇院门看见石凳上坐着那个苍白少年时的第一眼。刚来时她还不确定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人,也不知道这个看起来病弱的六公子心底藏着什么。而如今回想起来,从第一天起,他的目光就与原身听到过的那些主人不同。
他给她起名叫阿暖,用那样亲昵的、带着独占意味的语气。他让她摘下面巾,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惊艳和贪婪。他让她守在暗处倒茶磨墨,明明不喜有人在身边晃荡却纵容她留在他的目光所及之处。而昨夜他在她第一次毒时将她抱进怀里,把解药送到她唇边,守着她在他的床上沉沉睡去。
还有今早他送她离开时的神色——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压着那么多的东西:愤怒、不甘、心疼、还有那种几乎要将他自己也吞没的冰冷。那绝不是一个主人看暗卫的眼神。那是一个人在看着自己被夺走的心爱之物时,强忍着没有当场作的神色。
他已经不仅仅是把她当作一把刀了。温暖在黑暗中微微弯了弯唇角。也许从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一刻起,他要的便不止是一把刀。
这样就好。温暖心里想着。她从一开始也就不想做一把刀,于是她在他面前露出没人知道的真实——绝美的容颜、清泠的声音,甚至在他面前露出那些被磨平了的、属于她自己本来的东西。她要的便是让他看见真实的她,让他渐渐对她生出不仅仅是主人对暗卫的感情。而如今看来,一切都在如她所愿地推进着。
他又想起昨晚毒时的细节。三月红的毒性作起来确实痛彻骨髓,可她有自己的底牌,三月红也从来都困不住她。在她刚刚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服下了一枚洗髓丹,本是修复原主身体中的暗伤,可她很快便察觉到了一件事——洗髓丹确实修复了原身多年以来的暗伤,也让这具身体变得更加完美、经脉更加通透,可同时,它却将原身体内的三月红之毒也一并逼了出去。当她现这件事的时候,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好在她有神魂空间。她利用空间中的隐匿符,重新弄到了三月红的毒药,服了下去。最开始做这个决定时温暖也并没有想太多,只是本能地觉得不能让三月红缺失——那是每个暗卫身上该有的东西,她若是例外难免不会引起怀疑。可如今回想起昨夜的一切,当时的决定太对了。那些疼痛是真实的,他抱着她的力道是真实的,他把解药喂进她嘴里时眼底的心疼也是真实的。若没有昨夜的毒,她不会这么快看到江珏那样毫无防备地将她拢在怀里的模样,也可能永远无法让他这么快的生出那样深的怜惜和占有欲。
至于此刻背上的疼痛,她有内力打底,这点伤不算什么。二十鞭听着吓人,但暗卫营的人下手分寸得当,没有伤及筋骨,说到底也只是皮肉之痛罢了。疼上几天,等伤口结痂便好了。比起三月红作时的撕扯,这点疼痛连一半都算不上。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将呼吸一点一点地调匀,内力顺着经脉缓缓流转,将背部的灼痛一丝一丝地压下去。
而最让她觉得平静的,是她现自己对江珏的关心,确实已经开始放在了心上。
她从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她就知道自己的任务是什么。她要代替原女主,与江珏相伴一生。感情是必须的,真心也是必须的,因为虚情假意瞒得了一时瞒不过一世,更何况那是男主。若她从头到尾都只是在演戏,迟早会被他看穿,到那时所有的努力都会前功尽弃。
所以她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作假。她让自己一点一点地靠近他,让那些被他照顾的瞬间、被他纵容的片刻、被他揽入怀中的温度,慢慢渗进心里去。她现这件事比她预想的要容易得多——他给她伤药时指尖的停顿,他说“算了你想守着便守着“时语气里的无奈,他抱着她时掌心贴着她后背的力度,他送她离开时眼底压着的那些翻涌的情绪,每一样都让她心头那层冷硬的壳子悄悄地松动了一分。
真心才能换真心。她想要他的真心,便要拿自己的真心去换。
温暖在黑暗中将后背缓缓从墙上移开,侧身躺到了那张窄窄的旧床上。灰扑扑的褥子粗砺而冰凉,与江珏屋里那张铺着新被褥的床天差地别。她躺下来,闭上眼,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收拢进心底深处,专注于内力的运转。背上的鞭伤还需要些时日才能愈合,但此刻她心里是安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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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她会等他。她也知道他一定会来接她。他们之间隔着十几日的分别,隔着那些还未解决的麻烦和暗流,可她知道,等她回到栖梧院的那一天,那个少年会用和今天一样灼热的眼神望着她,会对她说“回来了“,然后像什么都没生过一样让她继续守在暗处、替他倒茶磨墨、陪他度过一个又一个安静的秋日。
而她会一点一点地让那些真心的温暖把自己填满。她和他之间,来日方长。
暗卫营的旧屋里没有窗。四面石墙合围,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点昏黄的火光,提醒着温暖外面还有另一个世界。她躺在窄床上,脊背上的鞭伤在黑暗里一跳一跳地灼痛着,像有人在她皮肉里埋了一簇未熄的火星。
第一天。
清晨的时候门被推开了,一个杂役模样的少年端着碗进来,碗里是粗米粥和一小碟咸菜,搁在矮柜上便转身走了,全程没有看温暖一眼。温暖撑着身体坐起来,牵动背上的伤口时疼得她倒抽了一口凉气,但她还是将粥喝了。吃完之后她现碗底还压着一个小小的粗瓷瓶——里面的伤药是最普通的那种,灰褐色的粉末,带着一股刺鼻的草药味,与江珏给她的那瓶青瓷细药比起来差了不止一筹。她将药粉撒在背后的鞭伤上,冰凉的刺痛感让她攥紧了身下的褥子,却始终没有出声。
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没有大夫来看她的伤势,没有人问她的状况如何,甚至连个巡查的人都没有在门缝里多看一眼。暗卫营的态度很明确:犯了错、受了罚、给你一口饭吃、赏你一瓶药——能不能熬过去是你自己的事。若熬不过,那便是自己没本事,一个连二十鞭都撑不住的暗卫,死了也是废物,更是浪费了暗卫营十年的训练培养。
温暖躺在那张旧床上,闭上眼将内力在经脉中缓缓运转了一圈。她的身体在洗髓丹的滋养下早已比寻常暗卫强韧得多,二十鞭虽然疼,但并不致命,调养几日便能恢复。暗卫营不请大夫这件事对她而言反倒省了麻烦——不用面对任何人的审视和盘问,她只需安静地待在这里养伤,等着那道院门重新为她打开。
第二天和第三天,依旧是同样的流程。杂役一日两餐准时送来,粥和咸菜,偶尔多半个馒头,依旧是放下便走。矮柜上的伤药瓶只给了一瓶,她省着用,每天只撒薄薄一层,勉强够撑到伤口开始结痂。
石门紧闭,四壁合围。温暖独自待在这间连天光都透不进来的屋子里,脊背上的疼痛已经从灼烈转为钝重的酸胀,伤口开始收口结痂,那份刺痒比疼痛更难忍耐。她侧躺在窄床上,望着黑暗里虚无的某一处,想起栖梧院里的那个少年。
他此刻在做什么?是不是在担心自己?身体怎么样了?
她不知道。曾经的记忆早已模糊忘记,原主的记忆又太过残酷痛苦,如今的她只能在黑暗里闭上眼,将遇到江珏后的回忆一点一点地翻出来,像抱着一捧仅有的暖意,将它们拢在心口。
而此刻的听雪阁中,表面的平静下暗流涌动。
江珩坐在自己院中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卷书,可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从那天被父亲勒令闭门思过开始,他已经在这间屋子里踱了整整三日的圈子。院门锁着,外面有护卫把守,他出不去,可他的消息还是能递进来——被父亲敲打之后的暗卫营如今风声鹤唳,所有人都在自查,而他的眼线方才递来了一个让江珩心头猛然一紧的消息。
暗卫营里确实有他的人。
不是什么大人物,只是暗卫营里一个负责誊录文书的抄手,姓周,平日里做些整理记录、抄写卷宗的杂活。周抄手地位极低,接触不到暗卫营的核心机密,但经手过一些出入记录和分派文书,上次江珩能拿到六公子那名暗卫的详细记录,靠的便是周抄手顺手抄了一份递出来。这本不是什么大事,暗卫营在听雪阁中运转多年,内部各种盘根错节的关系多了去了,一个抄手替某位公子递份不痛不痒的记录出去,这种事在往日根本没人会多看一眼。
可放到这个节骨眼上,就不是小事了。
江珩停下脚步,面色在烛光下微微白。父亲如今已经对暗卫营起了疑心,大哥那日在厅上故意点出他“对六弟暗卫的了解不寻常“,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父亲脑子里,只怕越想越深。若在这个当口被人查出暗卫营里有一个抄手曾替他递过东西,哪怕只是六公子那名暗卫的档案记录,也能被大哥拿来大做文章——“三弟连暗卫营里都插了手,那刺客是不是也是他安排的?“到时候他便真的百口莫辩了。
暗卫营这个地方自来敏感,它是阁主手中最锋利也最独立的一柄刀,任何人往暗卫营里伸手都会被父亲视作对自己权威的挑衅。大公子自然也清楚这一点,所以他那日在厅上没有直接说破,只是轻飘飘地点了一句话,让父亲自己去想。如今父亲越想越疑,暗卫营的人越查越慌,江珩只觉得头顶悬着一柄随时会落下来的刀,刀刃上还淬了毒。
他攥紧了拳,在心里将那个周抄手的名字过了好几遍。不管会不会查到这个人身上,他都要做好准备。可暗卫营那种地方,即使他身为三公子也做不了太多。那是父亲直辖的暗刃,里面的每一个人都只认阁主的令牌,他若想插手进去,莫说做些什么,就连递一句话都难如登天。如今他只能干坐着等,等着看那些人会不会查出周抄手,等着看大哥会不会顺着这根藤摸上来。
江珩越思越恨。他想起江琮那日在厅上笑吟吟的模样,想起他轻飘飘一句“三弟对六弟的暗卫倒是了解得清楚“如何将父亲的疑心引到了自己身上,便恨得牙根痒。等他登上阁主之位——等他坐上那把椅子——他第一个便要弄死江琮。那个笑面虎一样的伪君子,仗着母亲得宠、外家势力不错便处处压他一头,迟早要让他跪在自己面前求饶。
还有老六。那个病恹恹的、看着就碍眼的废物。从前缩在西院没人记得也就算了,如今被父亲挪出来之后虽然依旧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可江珩总觉得他站在那里碍眼得很。一个父亲连想都想不起来的儿子,凭什么活着?等他把大哥收拾了,下一个便是老六,随手碾死便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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