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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0章 阁主*暗卫12(第1页)

院门合拢的那一声轻响,像一柄钝刀割断了什么东西。

江珏站在廊下,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秋日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明亮而温暖,可他只觉着一股寒意从脚底攀上来,一寸一寸地浸透了四肢百骸。他的阿暖被带走了,被两个面无表情的暗卫营执事像收容物件一样带走了。她走之前没有回头,可他看见了那一下停顿——半息的、极轻的停顿,像一道细小的裂痕,无声地落在他心口上。

他在廊下站了很久,久到阳光从院墙一侧移到了另一侧,将竹丛的影子拉得细长。然后他转身回了书房,将那个空了的木匣放回抽屉深处,关好,坐了下来。他坐了很久,什么也没做,只是看着窗纸上缓缓移动的光影,将胸腔里翻涌的杀意和冷意一遍一遍地压回去。

午后,栖梧院突然开始热闹了起来。

先是护卫堂的人到了。四个精壮的年轻护卫穿着统一的暗青色短褂,腰佩长刀,在院门口列成一排,领头的拱手道:“六公子,属下等奉阁主之命前来护卫栖梧院。往后公子院中的巡夜守卫皆由我等负责,若有差遣请公子吩咐。“

江珏坐在窗边,目光从他们面上扫过。四个人身形板正,目光端正,态度恭谨而沉默——大约是来之前被敲打过,或者李长老私下交代过什么,总之没有任何一个露出半分轻慢的神色。他点了点头说了句“知道了,你们安排便是“,他们便各自散开,守在了院门、院墙、廊下等几处要位上。动静不大,脚步轻稳,看得出是护卫堂里挑出来的还不错的。

他想要说“不必“,可他此刻是那个“被父亲关怀“的六公子,没有拒绝的权利。如今的他说不出“我不需要你们,我只要我的阿暖回来“这种话。于是他只是坐着,看着他们一个个地占据了栖梧院的角落。

接着来的是内务堂的人。

比护卫们来得更晚一些,却阵仗更大。领头的是内务堂的刘管事,身后浩浩荡荡地跟着两拨人——一拨是挑了送来的下人,两男两女,穿着干净妥帖的短褐,低着头恭恭敬敬地在院门口候着;另一拨则是捧着大大小小物件的人,被褥、屏风、瓷瓶、茶具、软垫、花木,东西多得几乎要摆满半个院子。

刘管事进了院子便满脸堆笑,小跑着过来朝江珏行礼,面上的殷勤透着十二分的小心:“六公子安好!阁主吩咐了,说公子要有个公子的样子,让小的们务必把栖梧院好好收拾一番。从前的用度都太清简了,阁主特意交代——往后每个月内务堂都会按时送东西过来,吃穿用度按公子的份例走,再不会短缺了。“

他话说得热闹,可江珏听出了那话底下的意思。阁主只说了一句“公子要有个公子的样子“,内务堂便不敢怠慢,紧赶慢赶地把这一院子东西都送了过来。若不是怕这个节骨眼上再出什么纰漏、节外生枝,这些人怎么会忽然记起听雪阁还有一个六公子?他住了十几年西院无人过问,来这里两个月也没什么人关照,如今倒是什么都有了。江珏的唇角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弯了弯,那笑意凉薄而淡漠。

刘管事还在絮絮地说着:“公子您看,这被褥是从库房里新调出来的锦缎面儿,絮了厚实的蚕丝,保暖得很。这扇屏风是紫檀木的,上头雕的山水是前朝名家手笔——“他指着一件件物件滔滔不绝地介绍,又指了指候在门口的那两男两女,“这是给公子选的下人,两个小厮两个婢女,手脚都勤快,性子也老实。公子若看着不合用,小的再换一批来。“

江珏的目光从那些物件上扫过,又从那几个低眉顺眼的下人身上掠过,最终落回刘管事那张堆笑的脸上。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刘管事辛苦了。“

简单几个字。不褒不贬,不清不淡。没有挑剔,也没有感谢,只是平平淡淡的一句“辛苦了“——这便算是认可了今日内务堂的做法。刘管事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哈腰:“公子客气了,这都是小的们分内的事!公子看看还有没有什么特别吩咐的?“

“没有了。“江珏收回目光,望向窗外。

内务堂的人便开始忙活起来。旧物换新,窗纸重糊,院中昨夜留下的所有痕迹被清理得干干净净——青砖地上那摊血迹被一遍遍地冲刷,直到看不出任何异色;门框上那道刀痕被仔细地打磨补平,重新上了漆;石阶边沿崩裂的角也被凿平修整,看不出丝毫破损。新的被褥铺上了床,屏风摆在了堂中,素心兰放在廊下,青瓷茶具规整地码在桌案上。栖梧院像什么都没有生过一样,又回到了往日的宁静,甚至比往日更加光鲜整洁。

四个护卫各守其位,两个小厮去了耳房安顿铺盖,两个婢女在偏房住了下来。一切都按照那位阁主的意思安排得妥妥当当,六公子身边终于有了像样的人手和护卫,阁中也再不会有人说他无人可护了。

江珏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影。夕阳西沉,秋日的余晖将栖梧院的屋檐染成暖金色,竹叶在风里沙沙地响,素心兰的清香若有若无地飘进来。这座院子从未像今日这样热闹过,也从未像今日这样让他觉得空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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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东西来得太快了,快得让他觉得荒谬。从前他住在西院十几年,破屋陋瓦,吃穿用度连个像样的管事都不如,内务堂的人从不记得还有一个六公子需要按月送份例。如今父亲一句话,他们便恨不得把整座库房都搬过来,还殷勤地说“往后每个月都按时送“。说到底不过是因为昨夜出了事,有人想在阁主眼皮子底下拿他做棋子、要他的命,内务堂怕在这个节骨眼上被人挑出错来,忙不迭地补上这些年亏欠的一切,好堵住旁人的嘴,也好让他们自己心安。

可这些本就没有那么重要。被褥再厚、屏风再华贵、素心兰再清香,也比不上一个人站在廊下安静守着的身影。他有再多的新物件、再多的下人和护卫,也比不上那一声沙哑的“主人“从面巾后面传出来时的分毫。这座焕然一新的栖梧院里,没有他的阿暖。他来来回回走过这间屋子时,窗边没有她在暗处的气息,廊下没有她安静守候的身影,西厢那扇门关着,里面空无一人。

他不知道他的阿暖如今怎么样了。

二十鞭。她挨了吗?疼不疼?她身上那层薄薄的黑衣被打碎了没有?暗卫营的人有没有在她受刑时做多余的事?他今早那番话放在那里了,那些人应当不至于太过分,可他终究不能亲自守在她身边。他只能坐在这间被重新装点得华美体面的屋子里,望着窗外的暮色,想着她此刻正在什么地方忍受着什么。

江珏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桌面上摊开的书卷上。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干脆合上书卷,起身走到墙边,将那个空了的木匣从抽屉里取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许久。匣中已空,那张面具如今覆在温暖脸上,替她遮住了不该让旁人看见的容貌。他指尖摩挲着木匣光滑的边缘,眼底深沉的冷意一点一点地沉淀下来。

他不知道她何时能回来。但他知道,这段分开的日子会是他最后一次容忍别人将她从他身边带走。等他雪落第九层突破的那一刻,等他真正把整座听雪阁握在手中,他再不会让任何人动她一根手指。

窗外的天色开始暗了下来。栖梧院里的热闹终于散尽,护卫们安静地守在各处,新来的小厮和婢女缩在偏房不敢出声。院子里重新只剩下风声和竹叶的沙沙响,素心兰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清香,被褥上崭新的锦缎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

这边温暖跟在灰袍执事身后走过了铁索,来到了暗卫营所在的深谷。

她的脚步依旧平稳,面巾覆着脸,面具贴合在肌肤之下,将她原本的面容遮得严严实实。暗卫营的入口处站着两个守门的护卫,目光从她身上扫过时没有多做停留——一个犯错被罚回来的暗卫罢了,穿着黑衣、垂着眼、脚步无声,跟暗卫营里每日进进出出的那些影子没有什么不同,他们甚至没有多问一句,只是向执事微微抱拳,便让开了道路。

暗卫营还是老样子。

穿过那道冰冷的石门之后,扑面而来的是熟悉的气息——石壁上的潮气混着铁锈和药草的味道,甬道两侧的火把将灰色的墙壁照得明灭不定。温暖跟在执事身后,耳中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训练声和兵刃碰撞的脆响,那些声音曾经是原身十年间每日都要面对的底色。此刻重新踏入这个地方,她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肌肉微微绷紧,呼吸压得更轻,脚步落地的角度精确到分毫不差,像一柄被抽回鞘中的刀,重新变回了那副暗卫营打磨出来的模样。

执事带着她穿过甬道,拐了两个弯,停在一间石室门口。那石室与暗卫营中其他惩戒用的刑房并无不同,灰墙、地面铺着粗糙的青石板,角落里摆着一张窄小的矮凳和一只水盆,墙面上留着深浅不一的旧痕——那是无数人被鞭笞过后留下的印记。执事朝里面扬了扬下巴,语气平淡冷漠:“进去等着。“

温暖依言走了进去,在石室中央站定,没有去坐那张矮凳。她垂着眼,安静地等着,将呼吸调至最平稳的状态。面具贴合着她的皮肤,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波动,面巾覆在面具之上,她看起来与任何一个被带回来受罚的暗卫别无二致。

不多时,一个穿灰袍的教习推门走了进来。温暖认得他——暗卫营的惩戒教习,姓孙,身形精瘦,面相刻板,手里攥着一根暗红色的鞭子,鞭身约莫三尺来长,已经浸过盐水,在火把的光线下泛着潮湿的冷光。他看了一眼站在石室中央的温暖,目光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七十六号。“他确认了一遍她的编号。

“是。“温暖应道,声音已经压回了暗卫营时那副沙哑低沉的伪装。

“护主不力,二十鞭。按规矩领罚。“孙教习没有废话,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转过身去。

温暖依言转身,面朝着石壁,将后背坦然地露了出来。她听见身后鞭子破空的声响,随即脊背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第一鞭落下来时她只是微微绷紧了背肌,没有出声。二十鞭。原身经历过比这更重的伤,暗卫营十年间大大小小的伤疤叠了一层又一层,这点痛在身体能忍受的范围之内。只是三月红的余毒方才退去不久,她的身体还未完全恢复,二十鞭落下来之后那股灼痛顺着脊背蔓延开来,让她额角沁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孙教习出手利落,一鞭又一鞭,力道均匀而精准。他没有刻意加重惩罚,也没有放水,二十鞭规矩地落在她背上,不多不少,恰到好处地让人痛到骨髓里却又不至于彻底废了。暗卫营的规矩就是这样——惩罚是为了让人记住教训,不是为了把人毁掉。况且今早前厅的那场闹剧,暗卫营上下都已经听说了。阁主对大公子和三公子插手暗卫营的猜疑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所有人头顶,暗卫营的几个主要人物今日都面色紧绷,忙着自查和应对上面的盘问,没有人有心思在一个被罚回来的暗卫身上多费功夫。

于是温暖被随意地处置了。二十鞭执行完毕,孙教习收起鞭子,打开石室的门,朝着甬道深处扬了扬下巴,示意她自己去找个空房间待着养伤。甚至没有多说一句“下次注意“之类的话。

温暖撑着一口气,背上的灼痛让她每走一步都牵动着撕裂的肌肉,但她没有出声,也没有放慢脚步。她顺着甬道走到暗卫营后侧那一排半废弃的旧房间,推开了其中一间的门。屋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窄床和一个矮柜,积了薄薄的灰尘,看得出许久没人住过了。她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石墙缓缓滑坐下来,脊背与墙壁接触的那一瞬,她闷哼了一声,额头的冷汗顺着面具和面巾的缝隙滴落在衣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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