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穿过狐狸腹部最细软温暖的那片绒毛,动作轻柔,思绪却已飘得很远。
涂生这么好,这么纯粹,像山林间最洁净的雪,又像夜空中最温柔的月。他该被世上一切美好簇拥,而非困在这荒山破庙之中,与自己一同咀嚼粗粝的生活。
他该穿最柔软光滑的绫罗绸缎,用最精致剔透的玉器,品尝由名厨精心烹调珍馐美味。
他的住所该有雕梁画栋,有温暖如春的地龙,有仆从如云细心伺-候。他该受万人景仰朝拜,享无边尊荣富贵。
而他自己有足够的能力,去争取,去掠夺。
卡萨维斯轻轻揉了揉狐狸敏感的耳根:“哥哥,我去给你打天下,好不好?”
涂生正被揉得迷迷糊糊,这句没头没脑的话飘进耳朵,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只是下意识地抖了抖耳朵,发出一声含糊的鼻音:“啊?”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卡萨维斯便已起身。
他换上了一身更利落的深色布衣,将那头色泽如熔金淬火般的卷发用皮绳简单束在脑后,露出完整而深刻的五官轮廓。
身形高大强壮,高鼻深目,十足十的异族人样貌。
涂生皱皱眉:“可你现在这样,出去后怕是会被欺负。”
卡萨维斯展颜一笑,随意捡起一块石头,轻轻松松将其捏成了齑粉。
“放心,即使不用虫形,也不会有人能够战胜我。”
“你一定要小心,虽说修道之人不问世事,但被他们知道你妖族的身份,难免会惹来麻烦……”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卡萨维斯未有分毫不耐,在他终于交代完自己所知的一切时,对方忽的凑过来,亲吻了一下面颊。
“你不能这样!”涂生捂住脸,急急地解释,“我们的感情很亲密,做什么都无所谓,但你若是入了人世,可不能见谁都亲。”
“我不会亲吻旁人。”
卡萨维斯说着,又在他的另一边面颊落下一吻,眉目幽深。
他心中做下的决定不需要这时候告诉涂生,一切只等大事落定后,让对方全心全意地成为自己的伴侣。
“等我。”说罢,他转身离去。
涂生捂着两边都仿佛在隐隐发烫的脸颊,怔怔地站在原地,直到那身影彻底看不见了,才失魂落魄地退回庙中。
都说父母在,不远游,怎的卡萨维斯就不愿意陪着自己呢?
仔细一想,孩子大了,总归会有自己的想法,一味地拘着,反倒要叫至亲离心。
涂生想起那些戏文里的案例,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
没事,等卡萨维斯出息了,自己也就享福了,他便在此等候便是。他已活了三百多年,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几年光阴,不过弹指一挥间,他还等不起吗?
道理虽如此,可当夜,涂生食不知味地嚼完剩下的肉干,却是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天光还未破晓,涂生便一骨碌爬了起来。他迅速收拾了一个小包袱,往怀里揣了几块肉干和碎银,最后看了一眼生活了数年的破庙,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循着卡萨维斯离开的方向,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他看着卡萨维斯徒步几百里,抵达战乱的邻国,看着卡萨维斯加入起义军,战无不胜,看着卡萨维斯一步步走上高位,带领的队伍愈发壮大。
看着卡萨维斯受伤,纵使能够以一敌百、以一敌千,纵使铜皮铁骨,那些箭矢射过来时,他仍旧会受伤,只是不致命,以他逆天的恢复速度,很快就能再次领兵作战。
偶尔在夜晚,卡萨维斯会对月遥望,不知在思考什么。
远处的涂生,隐在树影山石之后,同样静静地看着。
看着那个在月光下孤独伫立的背影,看着那个在血火中迅速褪-去最后一丝青涩、变得如同出鞘利剑般的青年。
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个在战场上杀伐决断、气势逼人的统帅,真的是那个曾蜷缩在他怀里发颤、会笨拙地学他说话、会因为他一句夸奖而眼睛发亮的少年吗?
时间在烽火与征战中飞速流逝。卡萨维斯最终攻进皇宫,将那位年老昏聩的帝王斩杀,成功坐上帝位。
但这位置并不算稳固。
周围几个国家早就对这个小国虎视眈眈,纷纷派兵试探。
卡萨维斯攘外安内,又花了两年。
这时,他的版图已经扩张了两倍,再无国度敢与之挑衅。
他终于将涂生接进了皇宫,这个完全由自己掌控的权力中心。
涂生乐颠颠地去享福,然后就被套上凤冠霞帔,一路送进了椒房殿。
他很欣慰,原以为卡萨维斯过去这么久的时间,又坐上了高位,恐怕是把自己忘了,谁曾想,还是记得自己的恩情。
在一个黄道吉日,天还没亮他就被从被窝里挖出来,套上了一身他从未想象过的礼服。
金线绣出的繁复凤鸟与祥云纹饰,披挂的璎珞宝玉叮当作响。
头上更是被戴上了一顶镶嵌着宝石、坠着流苏金穗的凤冠,压得他脖子生疼。
他被搀扶着,走过长长的宫道,两旁跪满了黑压压的官员。
礼乐庄严,香烛缭绕。
他迷迷糊糊地被带到一座更加恢弘的大殿前,与早已等候在那里的卡萨维斯并肩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