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里芬特重重地点头,目送着雌君匆匆离去的、仿佛承载着千钧重担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庭院门外。他转身,准备回去好好开导一下精神恍惚的孩子。
可原本沉默地坐在沙发上的菲尼克斯不见了身影。
他心头一紧,不好的预感浮上心头。
“菲尼克斯?”格里芬特的声音在空荡的别墅中回想,得不到丝毫回应。
*
菲尼克斯捡起那封被耶尔踩踏过的烫金请柬,他蹲在地上,指尖划过普尔曼尼家族的文章,目光久久停留在那行详细的地点上。
雌父雄父绝不会容许他做出这个决定,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自己拖垮,看着家族数十年的基业彻底烟消云散。
只能先斩后奏。
因为这场危机,家族亏空的窟窿太多,没有强力的援手只怕会将船上的所有的虫都拖垮、沉入深渊。
一切都是他的错,哪怕有一点点可能,菲尼克斯也要去尝试。
他动作迟缓地戴上宽檐帽,拉高围巾,将大半张脸严严实实地遮住。
直到现在,他的星网账号后台,仍充斥着阿诺德狂热粉丝不间断的谩骂与诅咒。他的照片被恶意P图后四处传播,他成了某些虫茶余饭后最不堪的谈资。
他不想在出门时遇到任何可能的阻挠、指点或是更糟糕的情况。
上一次坐公共飞行器是什么时候呢?
记忆已经模糊。菲尼克斯蜷缩在角落的位置,将脸转向舷窗。
窗外的恒星光芒依旧热烈而公平地洒向大地,街道上虫群熙攘,有的神色匆忙奔赴生计,有的闲适漫步享受时光。
一切如常。世界的运转不会因为某个个体的崩塌而停滞分毫。
只有他,只有他的天塌了下来。
菲尼克斯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亮。
到站后,他像一抹无声的影子溜下飞行器。距离伯爵的宅邸还有一段不短的路程,他身上所剩的星币已不足以支撑更便捷的交通。他便一步一步地走过去。
头很痛,休眠症的痛感一刻不停地折磨着他,只是他已然疼到麻木。只要他还能动弹,爬也爬过去,达成这场利益互换。
*
普尔曼尼路上一时兴起,去老地方添置了一批新玩具。飞行器开入庄园时,他才在侍从的小声提醒下,注意到了远远跟在车后、那个踉跄而单薄的身影。
伯爵眯起眼睛,脸上露出一个堪称慈祥的笑容。
“你比你雌父识时务些。”
普尔曼尼的住所修筑得豪华,说是堆金砌玉也不为过。
菲尼克斯被引到客厅,坐在奢华却冷硬的沙发上,听到伯爵这句评价,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指颤抖了一下,随即归于沉寂。
他没有力气,也没有资格去反驳。
一名气质温婉沉静的雌虫安静地走上前,为菲尼克斯斟茶。但就在他俯身时,宽松的袖口微微滑落,露出一小截手腕——上面布满了新旧交叠、颜色深浅不一的伤痕,有些尚未完全愈合。
菲尼克斯的眼皮猛地一跳,迅速垂下目光,盯着眼前冒着热气的茶杯。
“……谢谢。”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只能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这位应该就是托索罗,伯爵的雌君。但是在这个家里,他似乎连说话的分量都微乎其微。
只有在伯爵目光默许的示意下,他才得以低声向菲尼克斯问好,声音平和,却听不出任何情绪波澜。
“既然双方都有意向,”伯爵啜饮一口茶,缓缓道,“那便早日将关系定下来,也好让彼此安心,不是吗?”
在这个时代,缔结婚姻关系的手续早已简化到只需在官方星网系统提交双方身份信息与申请即可生效,无需繁复的仪式。
短短几分钟,在冰冷的光屏提示和伯爵满意的目光中,菲尼克斯的身份信息旁,配偶栏悄然加上了那个他素未谋面、只闻其恶名的雄虫的名字。
没有婚礼,没有祝福,甚至没有见到所谓的雄主一面。
他就这样,将自己草率地售卖了。
当然,若是普尔曼尼出尔反尔,他有的是办法拉着这家虫陪葬。
“他今日不在,你就暂且住在客房吧。”用过一顿食不知味的晚餐后,伯爵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不时瞟向托索罗,带着迫不及待。
普尔曼尼挥挥手,随意安排了菲尼克斯的住处,便起身,近乎强硬地拉过沉默的雌君,向着主卧的方向走去,嘴里还低声念叨着新玩具的“妙处”。
托索罗被他拉着,脚步有一瞬间极其细微的凝滞,身体呈现出微弱的抗拒,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植骨髓的麻木与认命。
菲尼克斯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离去的背影。
那……便是自己的未来吗?
也好。他在心中对自己说。
足够尖锐的疼痛,才能暂时覆盖灵魂深处那无穷无尽的负罪感的啃噬,才能让他觉得自己正在为犯下的过错付出代价。
*
在侍虫沉默而带着明显疏离的指引下,菲尼克斯一步步踏上铺着厚重地毯的旋转楼梯,走向二楼那间临时安置他的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