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这就是对的。你改的是皮,不是核。核不能动。沈家菜的核是什么?”
明轩想了想,说:“是‘家’的味道?”
“对。‘家’的味道,不是一种具体的味道,是一种感觉。你做的菜,不管怎么创新,都要让人吃到‘家’的感觉。你不能为了新奇,把那种感觉丢了。丢了,就不是沈家菜了。”
嘉禾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递给明轩。明轩打开一看,是一张手绘的菜谱,画的是杏仁茶的做法,步骤写得密密麻麻,还有嘉禾自己画的小图。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破损,显然有些年头了。
“这是我娘当年教我做杏仁茶的时候,我画的。那时候我十五岁,怕忘了,就用笔画下来。画得不好,但步骤都对。这张纸,我留了七十八年了。现在给你。”
明轩捧着那张纸,手在颤抖。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被水渍洇模糊了,但每一笔都能看出当年的认真和虔诚。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趴在灶台边,一笔一划地记下母亲的味道,生怕忘了。七十八年后,他把这张纸交给了孙子。
“爷爷,我不能要。这是太奶奶给您的。”
“给你就是给你的。你收着。将来念清长大了,你再给他。”
明轩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地叠好,贴胸口放着。他感觉到那张纸的温度,像是刚从灶台上拿下来的,热乎乎的。
“爷爷,您放心。我不会忘本的。沈家菜的根,我会守好。但我也想让更多人知道沈家菜,用年轻人喜欢的方式。”
嘉禾点了点头:“行。你有你的路。我信你。”
明轩趴在床沿上,把脸埋在爷爷的手心里,哭了很久。
五
那天晚上,念清放学回来,书包都没放,就跑上了二楼。
他推开门的动静很大,和平在楼梯口喊了一声:“轻点!太爷爷在休息!”念清吐了吐舌头,蹑手蹑脚地走进去。但嘉禾已经醒了,他听到念清的脚步声,嘴角就扬了起来。
“念清,过来。”
念清走到床边,看到太爷爷的脸色比昨天更差了,嘴唇紫,眼窝深陷,像个纸糊的人,风一吹就会破。他心里害怕,但他不敢表现出来。他蹲下来,把脸凑到太爷爷面前,笑着说:“太爷爷,我今天在学校考了第一名。”
嘉禾笑了:“什么第一名?”
“语文。作文第一名。老师让写‘我最敬佩的人’,我写的是您。”
嘉禾的眼睛亮了一下:“你写我什么?”
“我写您做的菜是世界上最好吃的,写您教我做杏仁茶,写您说‘锅里有饭,心里不慌’。老师看了都哭了。”
嘉禾伸出手,摸了摸念清的头。他的手很轻,像秋天的落叶落在头上。
“念清,你过来,太爷爷教你一样东西。”
念清又往前凑了凑,几乎贴到了太爷爷的脸上。嘉禾的气息很弱,呼出来的气凉凉的,带着一股药味。
“你做的杏仁茶,太爷爷喝了。好喝。但你知不知道,杏仁茶里,还有一味没放?”
念清愣住了。杏仁茶的配方他烂熟于心:苦杏仁、糯米、冰糖、桂花蜜。就这四样,太爷爷说少一样都不行,多一样都是多余。怎么还有一味没放?
“太爷爷,什么味?”
嘉禾看着他,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灯光照出来的,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像灶膛里最后几块炭火,红彤彤的,暖烘烘的。
“念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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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清没听明白:“念……情?”
“对。念情。想念的念,感情的情。你做的杏仁茶,味道都对,但少了一点念情。你知道什么是念情吗?”
念清摇了摇头。
嘉禾喘了一口气,慢慢地解释:“念情,就是你做这碗茶的时候,心里想着的那个人。你想着他,茶里就有了他的味道。你想着太奶奶,茶里就有了太奶奶的温柔。你想着你爸,茶里就有了你爸的辛苦。你想着你爷爷,茶里就有了你爷爷的沉稳。你想着我,茶里就有了我的念想。”
念清似懂非懂地听着。
“你做的茶,味道是对的,但缺了一点‘人’的味道。不是技术的问题,是你心里还没有装进足够多的人。你才十四岁,心里装的人少,正常的。等你长大了,心里装的人多了,你做的茶就会越来越好喝。”
嘉禾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青花瓷瓶,比大拇指大不了多少,瓶口用红布塞着。他把瓷瓶递给念清。
“这是什么?”念清问。
“最后一味。”
念清拔开红布塞,凑近闻了闻。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混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是甜的,又像是咸的,像是花香,又像是木头香。
“太爷爷,这是什么?”
“这是我的念情。”
念清抬起头,看着太爷爷,眼睛里有泪光在打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