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做菜的手艺,我已经没什么可教的了。该教的都教了,该练的你也都练了。你现在的水平,不比我差,有些菜比我做得还好。”
和平摇了摇头:“爸,您别这么说。我还差得远。”
“差在哪里?”嘉禾问。
和平想了想,说:“差在……我说不清楚。您做的菜,就是比我做的多了一点什么。”
“多了一点什么?”嘉禾追问道。
和平沉默了很久。他知道父亲在等他回答,而且他知道,这是父亲最后一次考他了。以前在灶台前,父亲问他“这道菜差在哪里”,他答不上来的时候,父亲会说“回去想,想明白了再炒”。他想过无数次,有些想明白了,有些到现在都没想明白。但这一次,他必须给出答案。
“多了一点……从容。”和平终于说出来了,但自己都不确定对不对。
嘉禾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继续说。”
“您做菜的时候,不管多忙,不管多少客人在等,您都不急。您切菜的时候,刀起刀落,节奏是一样的。您炒菜的时候,翻锅的动作是一样的。您放盐的时候,手从来不抖。我做菜的时候,有时候会急,火候到了就想赶紧出锅,盐放下去就想赶紧翻匀。您不是,您永远不紧不慢,像时间在您手里停住了。”
嘉禾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点。
“还有呢?”
“还有……您做的菜,每一盘都是一样的。我做菜,今天心情好了,菜就好吃一点;心情差了,菜就差一点。但您不管心情好坏,做出来的菜都是一个味道。我一直想不通这是为什么。后来我想,可能是您把心情放在一边了。做菜的时候,您不是沈嘉禾,您是厨师。厨师不能有自己的心情,只能有菜的心情。”
嘉禾的眼睛亮了一下。
“和平,你说到点子上了。”
和平愣住了。他没想到自己说对了。
“火候是什么?”嘉禾问,“不是大火小火的事,不是时间长短的事。火候,是你跟菜之间的关系。你懂它,它就听你的。你不懂它,它就跟你对着干。你跟菜之间的关系,不能受心情的影响。你今天高兴,菜就多炒两下,那菜就老了。你今天不高兴,盐就少放了一点,那菜就淡了。做菜的人,要把自己的情绪放下,把心放空,只想着这道菜应该是什么样子。这就是火候。”
和平认真地听着,一个字都不敢漏掉。
“你做菜的时候,有时候急,是因为你把‘客人等着’这件事放在心上了。客人等不等,跟你没关系。你只管把菜做好。菜做好了,客人等多久都值。菜做不好,客人坐你面前吃也是受罪。所以,灶台前面的事,你管不了。灶台上面的事,你说了算。记住这句话。”
和平用力地点了点头。
“还有,”嘉禾说,“你刚才说我的菜每一盘都一样,这不全对。我的菜,味道是一样的,但每一盘都是活的。你看那盘红烧肉,今天这块肉肥一点,我糖就少放一点;明天那块肉瘦一点,我糖就多放一点。味道是一样的,但做法不一样。你要学会看菜做菜,不是看菜谱做菜。”
和平的眼睛红了。他想起了父亲教他做的第一道菜——西红柿炒鸡蛋。那时候他八岁,站在凳子上才能够到灶台。父亲站在他身后,握着他的手,教他打鸡蛋、切西红柿。他的手太小了,拿不稳刀,切出来的西红柿大小不一。父亲没有骂他,只是说:“没事,大小不一样,炒出来反而好吃,大的有大的口感,小的有小的味道。”他一直以为那是父亲在安慰他。今天才知道,那是父亲在教他最重要的一课——菜是活的,不是死的。
“爸,”和平说,“我会记住的。火候就是人生的分寸。做菜的分寸,做人的分寸,都是一样的。”
嘉禾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很深的欣慰。他伸出手,拍了拍和平的手背。那只手很凉,骨节分明,但拍在手背上的分量很重。
“和平,你是个好主厨。沈家菜馆,交给你,我放心。”
和平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趴在床沿上,哭得像个孩子。嘉禾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手放在儿子的头上,像他小时候那样,轻轻地抚摸着。
四
明轩是在傍晚进来的。
他刚在厨房里忙完,手上还沾着面粉。他本想先去洗个手,但嘉禾在楼上喊了一声“明轩”,他就顾不上那么多了,噔噔噔跑上楼,推门进去,手上还带着白乎乎的面粉印子。
嘉禾看到他手上的面粉,笑了:“你在做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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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爷爷,我在练抻面。您说过,抻面要练到面条像头丝一样细,才算过关。我离过关还远着呢。”
嘉禾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也有疼爱。
“明轩,你过来。”
明轩走到床边,蹲下来,让自己跟爷爷平视。他看到了爷爷眼睛里的血丝,看到了他脸颊上塌下去的肉,看到了他脖子上松弛的皮肤。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爷爷真的老了,老得快要走了。
“明轩,你是咱们家脑子最活络的人。”
明轩不知道这是夸还是贬,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你上大学,学市场营销,在外面公司上过班,见过世面。你跟我不一样,我跟灶台打了一辈子交道,别的事不懂。你爸也是,除了做菜,别的都不关心。但你不一样,你懂经营,懂管理,懂那些我不懂的东西。”
嘉禾喘了口气,继续说。
“但是,明轩,我要跟你说一句话:创新不能忘本。”
明轩认真地听着。
“你做的宫保虾球,我同意你上菜单了。那道菜不错,有你的想法,也有传统的基础。但你要记住,创新不是乱来。你先得把传统的东西学透了,才知道哪里能变、哪里不能变。就像盖房子,地基是老的,上面可以盖新的。地基要是动了,房子就塌了。”
明轩点了点头:“爷爷,我明白。宫保虾球的底子是宫保鸡丁,我没有改它的‘荔枝味’,只是在食材和配料上做了调整。”